叶知秋真的只住了两天。
但这两天,她几乎把竹舍当成了自己家。
林晚霜早上起来打坐,她蹲在旁边看。
林晚霜练剑,她靠在墙上看。
林晚霜吃饭,她坐在对面看。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林晚霜终于忍不住了。
"好奇嘛。"
叶知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
"沈云昭的徒弟,我能不好奇?"
"我有什么好好奇的……"
"你不知道?"
叶知秋歪了歪头:
"她二十年没收过徒了。"
"……"
"整个青山派都知道,沈云昭不收徒。掌门劝过,其他长老劝过,她一概不理。"
"然后你来了。"
"她不仅收了你,还让你住在竹舍。"
叶知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好不好奇?"
"……"
林晚霜被她说得有点心虚。
她也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收她啊。
当时她只是个在山下迷路的小丫头,莫名其妙被师尊捡回来,然后就——
"算了,不想了。"
叶知秋摆摆手,站起来。
"走,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
"后山。"
"师尊说不能走太远——"
"你师尊又不是你妈。"
"……"
这话好像没法反驳。
"走嘛,就一会儿。"
叶知秋拉着她就往外走,力气大得离谱,林晚霜挣都挣不开。
"等等等等——"
"走啦。"
"师尊会生气的——"
"我替你担着。"
"……"
算了。
走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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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一片野湖。
湖水碧绿,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周围种了一圈枫树,这会儿刚入夏,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
"这地方不错。"
叶知秋在湖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林晚霜也坐。
林晚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你师尊带你来过这儿?"
"没有。"
"嗯,她以前不喜欢来这种地方。"
叶知秋看着湖面,语气有点恍惚:
"觉得浪费时间。"
"以前?"
"嗯。二十年前。"
她捡起一颗石子,往湖面上扔。
"啪。"
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了下去。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冷。"
叶知秋又扔了一颗石子。
"现在好歹还会笑一下,还会给你做饭、给你上药。"
"以前?"
她摇摇头:
"以前她对谁都不笑。"
"不对,不是不笑——是忘了怎么笑。"
"……"
林晚霜安静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叶知秋忽然问。
"不知道……"
"她是被人扔在山脚下的。"
"……"
"半妖混血,生下来就被丢掉了。"
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似的:
"被青山派的前任掌门捡回来,养到十二岁。"
"前掌门知道她是半妖?"
"知道。"
"那为什么还——"
"因为前掌门是她爹。"
"……"
林晚霜愣住了。
师尊的父亲……是青山派的前任掌门?
"她爹是人类,她娘是妖。"
叶知秋看着湖面,语气淡淡的:
"她爹为了保护她,一直瞒着所有人。对外说她是弃婴,从山下捡的。"
"后来呢?"
"后来她爹死了。"
叶知秋扔石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十六岁那年,有人查到了她的身世。"
"然后——"
"然后她亲手杀了那几个要揭发她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
林晚霜攥紧了拳头。
十六岁。
师尊十六岁就开始杀人了。
"之后她就变了。"
叶知秋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全扔进湖里,看着它们一个个沉下去。
"变得不信任何人,不跟任何人亲近。"
"她觉得只要不跟人建立关系,就不会有人查到她的秘密。"
"也就不会有人因为她而死。"
"……"
"青云门的事,就是这么来的。"
叶知秋看着她,眼神复杂:
"青云门要挟她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妥协。交出阵法图,保住自己。"
"但她没有。"
"因为阵法图一旦泄露,整个青山派都会完。"
"她宁可杀一百三十七个人,也不愿意让青山派出事。"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叶知秋看着她,慢慢说出一个让林晚霜心里猛地一疼的答案:
"因为那是她爹用命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上。"
"……"
林晚霜低下头,眼眶发酸。
师尊……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她只知道师尊是半妖,杀了人。
但不知道师尊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师尊从十六岁就开始一个人扛着这些。
不知道竹舍外面那片竹林,是师尊她爹种的。
不知道——
"别哭。"
叶知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哭……"
"鼻子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
"行行行,风吹的。"
叶知秋笑了笑,没拆穿她。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湖面上起了风,波纹一圈圈荡开。
"小丫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
叶知秋看着远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她不会自己说。"
"她宁愿一个人扛,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经历过什么。"
"但这不代表她不需要人知道。"
"……"
"你听好了。"
叶知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晚霜:
"她收你当徒弟,不是一时冲动。"
"沈云昭这个人,从来不冲动。"
"她收你,是因为她觉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值得她冒险。"
"……"
"二十年来,她一直在跟自己较劲。一边想亲近人,一边又害怕连累人。"
"你是第一个让她愿意打破这个死循环的人。"
"所以——"
叶知秋伸出手,点了点林晚霜的胸口:
"别辜负她。"
"……"
林晚霜抬起头,看着叶知秋。
叶知秋的表情很认真,跟她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不会的。"
林晚霜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我绝对不会辜负师尊。"
"嗯。"
叶知秋看着她,忽然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行了,不煽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吧,你师尊该找了。"
"好……"
林晚霜也站起来,揉了揉有点发红的眼睛。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叶知秋。"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叶知秋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别谢。"
"我只是替她说出来而已。"
"真正该谢的人是她。"
"是她愿意让你走进她的世界。"
"……"
林晚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好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虽然整天懒洋洋的,虽然翻别人家墙——
但她对师尊是真的好。
是那种……不需要回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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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舍,沈云昭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老松树下,手臂抱在胸前,眉头微皱。
看见林晚霜回来,她的目光在林晚霜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受伤,眉头才松了一点。
"去哪了。"
"后山……"
"谁让你去的。"
"我拉她去的。"叶知秋从后面走出来,笑嘻嘻的,"别怪她。"
沈云昭看了叶知秋一眼,没说话。
"行了,不逗你了。"
叶知秋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跟她聊了聊你的事。"
"……"
沈云昭的表情变了一下。
"放心,没说太多。"
叶知秋收回手,退后一步。
"但我觉得——"
她看着沈云昭,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应该自己告诉她。"
"那些事,你不说,她永远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会瞎猜。"
"瞎猜出来的,比真相更吓人。"
"……"
沈云昭沉默了。
林晚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叶知秋说的是师尊的过去——那些杀人的事、半妖的事、她爹的事。
师尊不想让她知道。
但叶知秋觉得她应该知道。
她……想知道吗?
想。
但也怕。
怕知道之后,会更心疼师尊。
"晚霜。"
沈云昭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
"哦……"
林晚霜走过去,站在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叶知秋跟你说什么了?"
"说……说了师尊小时候的事。"
"……"
"说了师尊的爹。说了师尊第一次杀人。说了青云门。"
林晚霜低下头,不敢看沈云昭的眼睛。
"师尊,对不起,我不该不打招呼就——"
"不必道歉。"
沈云昭打断她。
"……"
"你迟早会知道。"
"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太会说这些。"
沈云昭的语气有点别扭,像是承认了一件很丢人的事:
"我不习惯跟人讲自己的事。"
"……"
"叶知秋说得对。我应该自己告诉你。"
"但——"
她看着林晚霜,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
林晚霜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师尊。"
"嗯?"
"不用从哪儿说起。"
她握住沈云昭的手,轻轻捏了捏:
"您什么时候想说,我就什么时候听。"
"不想说,也行。"
"反正——"
她抬起头,看着沈云昭的眼睛:
"我就在这儿。跑不了的。"
"……"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微动。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啧。"
叶知秋靠在墙上,笑得一脸促狭: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一下?旁边还有人呢。"
"……"
"……"
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看她。
眼神都很危险。
叶知秋举起双手,识趣地后退两步:
"好好好,我走我走。"
"明天我就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沈云昭。"
"嗯?"
"好好过日子。"
她难得没有笑,语气认真得不像她:
"别再一个人扛了。"
"不值得。"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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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走了之后,竹舍又恢复了安静。
晚饭是沈云昭做的。
还是白粥小菜。
但今天的粥里多放了点红枣和枸杞。
"补气血的。"
沈云昭把碗推到林晚霜面前,语气淡淡的。
"你今天跑了一天,该补补。"
"谢谢师尊。"
林晚霜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红枣的甜味融在粥里,暖融融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好喝。"
"嗯。"
沈云昭也端起碗,低头喝粥。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安静。
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
是舒服的、自然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
林晚霜喝完粥,放下碗,看着沈云昭。
"师尊。"
"嗯。"
"叶知秋说明天走?"
"嗯。"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沈云昭放下碗,想了想:
"她向来随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她是好人。"
林晚霜点点头:"我知道。"
"嗯。"
"……"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霜低头看着空碗,忽然开口:
"师尊。"
"嗯。"
"叶知秋说,您觉得一个人扛比较安全。"
"……"
"但今天您让我知道了您的事。"
"虽然不是您自己说的,但……您没有生气。"
"对吗?"
沈云昭看着她,没说话。
"您是不是……也在试着改变?"
"……"
"叶知秋说您以前对谁都不笑,但现在会笑了。"
"她说您以前不让任何人靠近,但现在让我住在竹舍。"
"所以——"
林晚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师尊是不是在努力对我好?"
"……"
沈云昭被她问住了。
该怎么回答呢?
是的。
她在努力。
她用了二十年建了一堵墙,现在正在一块一块地拆。
很慢,很笨拙,很不会表达。
但她在拆。
因为对面站着的人值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但林晚霜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那我会好好接住的。"
"……嗯。"
沈云昭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
这丫头……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