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结果传遍了整个青山派。
炼气四层赢了炼气八层。
沈云昭的徒弟,一剑挑了赵文远。
这消息比风还快,半天之内就传到了每一个弟子耳朵里。
“真的假的?”
“亲眼看的。”
“那丫头才入门两个多月吧?”
“对,炼气四层。”
“沈师叔教的什么剑法?那么快?”
“不知道,看着不像青山派的招式。”
“你说她是不是天才?”
“天才不至于……但确实有两下子。”
议论声变了。
以前是“她靠不正当手段住进竹舍”,现在是“她的剑法到底什么来头”。
风向转了。
林晚霜还不知道这些,她正在院子里挨训。
“谁让你冲上去的?”
沈云昭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第二剑的时候,你迎着对方的剑往前冲。”
“是……”
“如果对方没有愣那一下,你的肩膀已经被劈开了。”
“不会的,我算过——”
“你算过?”
沈云昭看着她,语气冷了几分:
“你炼气四层,对手炼气八层。你算过他能出多快?”
“……”
“你以为他愣了一下是因为你快?”
“不是吗?”
“是因为他轻敌。”
沈云昭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
“他没想到你会往前冲,所以没反应过来。”
“如果是一个不轻敌的对手,你冲上去就是送死。”
“……”
林晚霜低下了头。
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
第二剑的时候,她确实是赌了一把。
赌赵文远会愣。
赌对了。
但如果赌错了呢?
她不敢想。
“赌命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沈云昭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语气松了一点:“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说一遍。”
“……不能赌对手犯错,要假设对手不会犯错。”
“嗯。”
“再来。”
“啊?”
“凝霜,再来一遍。”
沈云昭退后三步,空着手站在那里:
“这次我会还手。”
“……好。”
林晚霜握紧剑,调整呼吸。
师尊说了会还手,那就不是比划了。
她得认真。
“开始。”
林晚霜起剑,刺——
“啪。”
剑还没到,沈云昭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她的手腕上。
又麻又酸,剑差点脱手。
“太慢。”
林晚霜咬牙,换了个角度再刺。
“啪。”
又被点了一下。
这次是肩膀。
“角度不对。”
再刺。
“啪。”
后背。
“破绽太大。”
再刺。
“啪。”
腰侧。
“收力太早。”
林晚霜被点得浑身发麻,剑都快拿不住了。
但师尊没有喊停。
那就继续。
刺。
“啪。”
刺。
“啪。”
刺——
“嗯。”
沈云昭的手指没有落下来。
林晚霜的剑尖停在她肩膀旁边,差了不到一寸。
“这次可以。”
沈云昭点点头,退后一步。
“看到了吗?”
“什么?”
“你刺了二十三次。”
“……这么多?”
“前二十二次都有问题,但你每次调整了一点。”
沈云昭看着她:
“最后一剑,角度对了,力度对了,时机也对。”
“这就是进步。”
“……”
林晚霜喘着粗气,手臂酸得发抖。
但心里暖暖的。
师尊不是在骂她,是在教她。
每一次“啪”都是一次纠正。
每一次纠正都是一次进步。
“师尊。”
“嗯。”
“谢谢您。”
“不用谢。把今天的感觉记住,明天第三式要用。”
“好!”
第三式叫“寒霜”。
跟前面两式不一样。
“落霜”是斩,“凝霜”是刺,都是单次攻击。
“寒霜”是连招。
三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寒霜的核心在于衔接。”
沈云昭在院子里演示,林晚霜蹲在旁边看。
“第一剑试探,第二剑找破绽,第三剑一击致命。”
“三剑之间不能有停顿。”
“一停,对方就有反应的时间。”
“你之前对赵文远的那两剑,中间停了。”
“如果他反应过来,第二剑你就刺不中了。”
“……”
林晚霜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她第一剑刺完,赵文远愣了一下,她才抓住机会出了第二剑。
中间确实有停顿。
如果赵文远没愣——
“所以,寒霜练的不仅是剑法,是节奏。”
沈云昭收剑,看着她:
“你出剑的节奏,不能被对方带跑。”
“要让对方跟着你的节奏走。”
“第一剑他挡,第二剑他退,第三剑——他来不及了。”
“懂了吗?”
“……好像懂了。”
“好像不行。”
“我懂了!”
“来。”
沈云昭把剑递给她。
林晚霜接过来,摆好架势。
“先慢练。三剑连走,不求快,求顺。”
“好。”
她深吸一口气,手握长剑,抬手,剑指前方,手指前方。
第一剑——斩。
第二剑——刺。
第三剑——劈。
“停。”
沈云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了?”
“第三剑和第二剑之间断了。”
“啊?”
“你第二剑刺完,收剑再劈,这个‘收’的动作就是断。”
“寒霜不收剑。”
“不收剑?那怎么——”
“第二剑刺出去的同时,手腕一转,直接变劈。”
沈云昭走过来,握住林晚霜的手腕,带着她做了一个动作。
沈云昭单脚腾起,一剑刺出。
一气呵成。
“感觉到了吗?”
“……好像感觉到了。”
“再试。”
林晚霜捂着剑,回想师尊每一寸动作。
一道长吟,一剑刺出。
“好一点了。但还是慢。”
“转腕的时候你在犹豫。”
“犹豫是因为不熟练。”
“练一千遍就不犹豫了。”
“……一千遍?”
“嫌多?”
“不嫌!”
“那就练。”
“好!”
练了一整天,林晚霜的三剑连招终于勉强能走顺了。
但还是慢。
比师尊演示的慢了至少三倍。
“不急。”
沈云昭难得没有催她,反而说了这么一句:
“寒霜是最难的一式。你两式学了十来天,第三式可能要学一个月。”
“一个月?”
“也许更久。”
“……”
林晚霜有点沮丧。
“别这个表情。”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
“你经脉才通十来天,能走顺三剑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真的?”
“嗯。”
“那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
“一般。”
“师尊!您刚才还说超出预期!”
“超出预期和厉害是两码事。”
“哪里不一样?”
“你本来我预期三天才能走顺,你一天就走顺了,这叫超出预期。”
“但跟厉害的人比,你还是慢。”
“……”
林晚霜瘪了瘪嘴,不想说话了。
师尊每次夸人都要补一刀,这是什么毛病。
“吃饭。”
“哦。”
吃饭的时候,林晚霜发现一件事。
碗里的粥多了一勺。
菜也多了一点。
还有——
“师尊,今天的粥里放了什么?”
“山药。”
“为什么放山药?”
“补脾。”
“我脾虚吗?”
“修炼太耗气血。”
沈云昭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面不改色:
“多补补。”
“……”
林晚霜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嘴角弯了弯。
师尊嘴上说她一般,手上从来不亏待她。
“谢谢师尊。”
“嗯。”
“师尊您也多吃点。”
“我不饿。”
“您每次都说您不饿——”
“吃饭。”
“……好。”
林晚霜乖乖闭嘴,埋头吃饭。
但她偷偷把自己的桂花糕推到了师尊面前。
沈云昭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林晚霜看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嘿嘿。
师尊果然是嘴硬心软。
第二天一早,林晚霜照常起来打坐。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弟子站在竹舍门口。
她穿着青山派的标准弟子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有些紧张。
“请问……林师妹在吗?”
“我就是。”
“啊!”那女弟子吓了一跳,赶紧行礼,“林师妹好!我是传讯堂的弟子,有您的信!”
“信?”
林晚霜接过信封,看了看。
没有署名。
“谁寄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出现在传讯堂门口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
林晚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
“小心饮食。”
“……”
她愣住了。
小心饮食?
这是——
她猛地想起了那颗被换了破障散的辟谷丹。
有人又在提醒她?
还是——有人在威胁她?
“林师妹?您没事吧?”
传讯弟子看她脸色不对,有些担心。
“没事。”
林晚霜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了。”
“不客气!”
传讯弟子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
林晚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怎么了?”
沈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尊……”
林晚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条递给了她。
沈云昭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小心饮食。”
“嗯。”
“今天早上出现在传讯堂门口?”
“对。”
“……”
沈云昭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
“这纸很普通,墨也很普通。”
她把纸条收起来:
“查不出是谁写的。”
“那……这封信是善意还是恶意?”
“不好说。”
沈云昭想了想:
“如果是善意的,说明有人在暗中帮你。”
“如果是恶意的——”
她看着林晚霜:
“说明有人在监视你。”
“监视我?”
“上次的辟谷丹,这次的纸条。”
“两件事都跟你的饮食有关。”
“说明对方对你每天的作息非常清楚。”
“……”
林晚霜后背发凉。
“师尊,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上次给我换辟谷丹的是内鬼。这次写信的……会不会也是那个内鬼?”
“为什么内鬼要提醒你?”
“也许……内鬼里有分歧?”
“……”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微动。
“你倒是会想。”
“我瞎想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
沈云昭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意图,你的饮食以后由我来管。”
“啊?”
“辟谷丹不吃了。一日三餐我给你做。”
“可是师尊您已经很忙了——”
“忙不忙不用你操心。”
沈云昭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在查清内鬼之前,你不许碰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包括厨房的饭菜。”
“……那我吃什么?”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哦……”
林晚霜低下头,心里有点复杂。
师尊又要给她做饭了。
一日三餐,天天做。
本来只做早晚饭的,现在连午饭也要做。
“师尊……”
“嗯?”
“对不起。”
“道什么歉。”
“因为我您又要多忙好多事……”
“你是我徒弟。”
沈云昭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管你谁管你。”
“……”
林晚霜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师尊说了,不许哭。
“好。”她点点头,声音有点闷,“那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不让师尊操心。”
“你现在就在让我操心。”
“……”
“练剑去。”
“哦。”
林晚霜拿起剑,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寒霜。
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
还是有点慢。
但她不着急。
师尊说了,寒霜可能要练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她有的是耐心。
中午,沈云昭真的做了午饭。
一锅清粥,一碟拌菜,一盘炒鸡蛋。
简简单单。
但林晚霜吃得很香。
“好吃。”
“嗯。”
“师尊做的饭比厨房好吃一万倍。”
“夸张。”
“真的!厨房的粥总是放太多水,您的粥稠稠的刚刚好!”
“……嗯。”
“还有这个炒鸡蛋!嫩嫩的!我以前吃的都是老的!”
“……你话真多。”
“嘿嘿。”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默默把最后一块鸡蛋夹到了林晚霜碗里。
林晚霜注意到了。
但她没说。
只是埋头把那块鸡蛋吃了,吃得很慢,很仔细。
有些话不用说。
吃到肚子里就够了。
下午练完剑,林晚霜去后山打水。
走在山路上,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恶意的、打量的目光。
这次……
更像是注视。
安静的、不远不近的注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
她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继续走。
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有人在看她。
不是敌人。
但也算不上朋友。
到底是谁?
回到竹舍,林晚霜把水桶放下,走到沈云昭身边。
“师尊,我刚才去打水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我。”
“嗯?”
“不是那种恶意的……就是……有人在远处看着我。”
“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
沈云昭想了想。“以后打水我去。”
“师尊——”
“或者你叫上两个守山弟子一起。”
“可是这样好麻烦别人......”
"麻烦别人总比出事强。"
沈云昭看着她:"你现在是重点目标。破障散的事还没查清,又来了匿名信。”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
林晚霜看着师尊的表情,忽然有点心疼。
师尊不是怕她出事。
是怕她出事之后自己扛不住。
“师尊,我会小心的。”
“嗯。”
“我保证不一个人乱跑。"
“嗯。”
“我保证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嗯。”
“我保证——”
“行了。”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去练剑。”
"好嘞!"
林晚霜笑嘻嘻地拿起剑,走到院子里。她背对着沈云昭,起手出剑。
斩一刺—转—劈。
这次,三剑走得更顺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竹舍里,沈云昭站在窗边,看着她练剑的身影,站了很久。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小心饮食。”
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总觉得——
这字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