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之后的三天,青山派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天衡宗的人走了,但威胁像乌云一样悬在头顶。
“妖族圣女”、“神的后裔”——这两个词传遍了整个门派。
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有人躲着林晚霜走。
连去膳堂吃饭,她都能感觉到周围那异样的目光。
“别理他们。”
赵文远把菜夹到她碗里: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赵文远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在意。”
“……”
林晚霜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确实在意。
不是在意他们说什么。
是在意——她会不会给师尊带来麻烦。
妖族圣女的血统,天衡宗的威胁,修仙界的各种眼光——
这一切都落在了师尊头上。
师尊已经为她挡了太多。
她不想再成为师尊的累赘。
——
竹舍那边,气氛也不对。
林婉清和林素衣住在客房里,林晚霜每天要去见她们一次。
她们对她很好。
外婆总是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恨不得把二十年的话一天全说完。
娘就坐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心疼,但很少说话。
她有太多话想跟娘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晚霜。”
这天傍晚,林素衣叫住她。
“嗯?”
“你……跟沈云昭,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就是——”
林素衣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很亲近吗?”
“……”
林晚霜的脸有点热。
“她是你师父。”
林素衣的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不止是师徒。”
“……”
林晚霜攥紧了衣角,没有否认。
“我看得出来。”
林素衣笑了笑,眼里有感慨:
“她对你很好。”
“比对她自己还好。”
“她不是那种会随便对人好的人。”
“……”
“娘,我想问您个问题。”
“说。”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妖族圣女的后裔?”
“……”
林素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半妖的血脉,在你出生之前就激活了。”
“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更强的东西。”
“但我没敢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
林素衣看着她的眼睛:
“一旦你知道,你就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
“你会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
“会被人追杀,被人利用,被人当成工具。”
“我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
“……”
“可我还是知道了。”
“嗯。”
林晚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茧,有伤,有练剑磨出的痕迹。
“现在怎么办?”
林素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我能保护的了。”
“但有人能保护你。”
“……”
“沈云昭。”
“……”
林素衣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为你挡了那么多。”
“你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那你呢?”
“……”
林晚霜抬起头,看着娘。
“你打算一直做她的徒弟吗?”
“……”
这个问题——
林晚霜想过很多次。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厉害。
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
她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我——”
“想跟她更近一些。”
她终于说了出来。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想跟她,不只是师徒。”
“……”
林素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释然。
“那就去吧。”
“……”
“去做你想做的。”
“她能为你挡刀,你也该为她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比如——”
林素衣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
“让她知道,你不是只有‘徒弟’这个身份。”
“……”
林晚霜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
回到竹舍,沈云昭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
她闭关之后,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
右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林晚霜知道,那伤不浅。
“回来了?”
沈云昭没有回头。
“嗯。”
“她们怎么样?”
“还好。外婆今天教了我一些辨认灵草的方法。娘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
“……”
沈云昭继续剪竹枝,没有多问。
但林晚霜看出来了。
师尊在等她。
等她开口。
等她问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师尊。”
“嗯?”
“您……为什么要收我?”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我之前问过,您没回答。”
林晚霜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沈云昭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听实话。”
“……”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天晚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山路上。”
“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猫。”
“……”
“我本来不该管闲事。”
“我闭关了二十年,不该下山,不该见人。”
“但我还是下来了。”
“……”
“为什么?”
“不知道。”
沈云昭摇了摇头:
“可能是觉得你有点像年轻时的我。”
“也可能是——”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晚霜的眼睛:
“觉得你不会让我失望。”
“……”
林晚霜愣住了。
师尊收她,是因为觉得她“不会让我失望”?
“但事实证明——”
沈云昭继续说,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确实让我很失望。”
“……”
林晚霜的脸垮了。
“吃饭放盐,练剑偷懒,月考之前不跟我说,大比还硬刚——”
“哪一件没让我失望?”
“……”
林晚霜的脸越来越白。
“但是——”
沈云昭的话锋一转:
“你也没有让我后悔。”
“……”
“后悔收你。”
“……”
林晚霜的心猛地一跳。
“师尊……”
“什么。”
“您——”
林晚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她想说。
她想说她喜欢师尊。
想说她想一直跟在师尊身边。
想说她不想只做师徒。
可是——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不敢。
真的不敢。
“怎么了?”
沈云昭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没、没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
“我——”
林晚霜咬了咬唇,最后只挤出一句:
“谢谢师尊。”
“……”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
“吃饭。”
“哦……”
林晚霜跟在她身后,心里又酸又涨。
她想说的,没说出口。
但——
师尊知道吗?
如果知道,她怎么不问?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么深?
——
晚上,林晚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能为你挡刀,你也该为她做点什么。”
做什么?
表白吗?
可是——
她不敢。
师尊总是那么冷,那么远。
就算她说出口了,师尊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不自量力?
会觉得她不懂尊师重道?
会觉得——
她是个累赘?
“……”
林晚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
好乱。
好想——
去见师尊。
她爬起来,走到内室的门口。
门关着。
但师尊没锁门。
她知道师尊不会锁门。
师尊说过——竹舍里没有不能让她进的地方。
“……”
林晚霜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了说什么?
不进去——
她会不会后悔?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
门忽然开了。
沈云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她,微微一愣。
“怎么不睡?”
“我……”
“有话跟我说?”
“……”
林晚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进来说。”
沈云昭转身进去,把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
林晚霜跟着走进去,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
“坐。”
沈云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晚霜坐下,手攥着衣角。
“师尊……”
“嗯。”
“我想问您——”
“问什么?”
“您……会不会后悔收我?”
“这个问题你晚上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问一次。”
林晚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点抖:
“如果有一天,我给您带来了大麻烦,您还会——”
“不会后悔。”
沈云昭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天衡宗——”
“天衡宗是威胁,不是你的错。”
“可是他们是因为我的血脉——”
“那是他们的事。”
沈云昭打断她:
“你的血脉,是天生的。”
“你不需要为天生的东西道歉。”
“……”
“而且——”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晚霜:
“我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身上的气息,我闻到了。”
“但我不在乎。”
“……”
“师尊,您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
“在乎我是什么血统?”
“不在乎。”
“在乎我是妖族圣女的后裔?”
“不在乎。”
“那您在乎什么?”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在乎的是——”
“你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有没有偷懒练剑。”
“你有没有受伤。”
“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
“你有没有开心。”
“……”
林晚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师尊不在乎她的血统。
师尊在乎的是——
她吃没吃饭,练没练剑,开不开心。
这些琐碎的小事。
这些——
才是师尊真正在乎的。
“师尊……”
“嗯。”
“我开心。”
“真的?”
“真的。”
“……”
沈云昭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你怎么还哭?”
“……我没哭!”
“眼眶都红了。”
“那是热的!”
“……”
林晚霜擦了擦眼睛,笑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纠结——
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怕被拒绝的担心——
好像都不重要了。
师尊在乎的是她开心。
她开心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可以慢慢来。
“师尊。”
“嗯?”
“我以后会一直开心下去的。”
“嗯。”
“因为——”
林晚霜抬起头,看着沈云昭:
“有您在。”
“……”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她转过头,喝了口茶。
“睡觉。”
“哦。”
林晚霜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尊。”
“又怎么了?”
“晚安。”
“……”
隔了几秒。
“晚安。”
林晚霜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师尊说晚安了。
师尊回应她的晚安了。
今晚——
能睡个好觉了。(完喽!睡不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