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消息是赵文远带来的。
那天清晨，他一脸凝重地敲开了竹舍的门。
“师妹，师叔，出事了。”
林晚霜正在和师尊吃早饭。
听到这话，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云昭放下碗筷，语气平静：“什么事。”
“天衡宗派人来了。”
赵文远深吸一口气：“说是要请师叔去天衡宗‘做客’。”
“……”
林晚霜的心猛地一沉。
做客？
天衡宗的人会这么好心？
“来了多少人。”
沈云昭问。
“三个。”
赵文远说：“领头的是天衡宗的三长老，元婴后期。”
“剩下两个是金丹期。”
“……”
林晚霜攥紧了筷子。
元婴后期。
师尊虽然也是元婴期，但只是元婴中期。
更何况师尊身体还有旧疾……
“他们在哪儿。”
“在山门外。”
赵文远说：
“说是给青山派三日期限。”
“三日期限一过——”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就要‘请’师叔回去了。”
“……”
林晚霜猛地站起来：“我去会会他们！”
“坐下。”
沈云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师尊——”
“坐下。”
“……”
林晚霜咬着嘴唇，坐了回去。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赵文远：“先不要打草惊蛇。”
“让门内弟子照常活动，不要表现出异样。”
“是。”
“还有——”
沈云昭顿了顿：“去请你师叔祖出关。”
“……”
赵文远愣了一下。
师叔祖？
青山派还有师叔祖？
“师叔祖是……”
“是我的师叔。”
沈云昭说：“她闭关十五年了。”
“如果天衡宗真的动手——”
“她或许能帮忙。”
“……”
赵文远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霜看着师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沈云昭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别憋着。”
“……”
林晚霜深吸一口气：
“师尊，您打算怎么办？”
“……”
“天衡宗的人——”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不对？”
“对。”
沈云昭没有隐瞒：“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功法。”
“以及——”
她看了林晚霜一眼：
“你。”
“……”
林晚霜愣住了。
她？
“林素衣叛逃的事，天衡宗一直耿耿于怀。”
沈云昭说：“他们想借此机会，把你们都带回去。”
“……”
林晚霜的手攥紧了。
天衡宗果然没安好心。
“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沈云昭放下茶碗：
“你也不许让他们得逞。”
“……”
“师尊——”
“听我说完。”
沈云昭看着她：“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
“你要带着你娘离开。”
“不要管我。”
“……”
林晚霜猛地摇头：“不行！”
“我不能丢下您！”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可是——”
“晚霜。”
沈云昭的声音沉了下来：
“听我的。”
“……”
林晚霜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师尊又要让她逃了。
师尊又想自己扛。
“我不要！”
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师尊的手：
“我说过了！”
“我不要您一个人扛！”
“我们是、是——”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我们是在一起的。”
“所以不管什么事——”
“我们一起面对！”
“……”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
“随谁？”
“随我娘！”
林晚霜理直气壮地说：“她说您倔，我比您还倔！”
“……”
沈云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淡、很轻的笑。
但林晚霜看得出来——
师尊真的很开心。
“好。”
沈云昭握紧了她的手：“一起。”
“……”
林晚霜的眼睛亮了。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
林晚霜扑上去，抱住了师尊。
“云昭最好了！”
“……”
沈云昭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先别高兴太早。”
“天衡宗的人还没走。”
“……”
林晚霜从师尊怀里抬起头：
“那我们怎么办？”
“……”
沈云昭想了想。
“先礼后兵。”
“什么意思？”
“三天时间——”
沈云昭说：“我先跟他们谈谈。”
“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能谈拢，就不用动手。”
“……”
“如果谈不拢呢？”
“……”
沈云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就只能打了。”
当天下午，沈云昭带着林晚霜去了山门外。
天衡宗的三个人就站在那里。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
看见沈云昭出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沈宗主，好久不见。”
“三长老。”
沈云昭的语气淡淡的：“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嘴脸。”
“……”
三长老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沈宗主说笑了。”
“我奉宗主之命，来请沈宗主回天衡宗叙旧。”
“叙旧？”
沈云昭挑了挑眉：“我与你天衡宗，有什么旧可叙？”
“……”
三长老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宗主，二十年前的事，宗主一直耿耿于怀。”
“他希望沈宗主能回去，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
三长老的目光扫过林晚霜：“谈谈令徒的身世。”
“……”
林晚霜的手攥紧了。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我徒儿的身世，与你们天衡宗有什么关系？”
沈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宗主不知道吗？”
三长老笑了笑：“林晚霜的母亲林素衣，可是从天衡宗叛逃出去的。”
“她的父亲——”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至今还在天衡宗呢。”
“……”
林晚霜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父亲？
她有父亲？
在、在天衡宗？
“你胡说什么！”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娘从来没说过——”
“你娘当然不会说。”
三长老打断她：“她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
“可惜——”
他的笑容有些阴冷：“你迟早要知道的。”
“你的父亲，是天衡宗的副宗主。”
“林远山。”
“……”
林晚霜愣住了。
副宗主？
她的父亲是天衡宗的副宗主？
“够了。”
沈云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挡在林晚霜面前，冷冷地看着三长老：“不管她父亲是谁——”
“她现在是我青山派的弟子。”
“与你们天衡宗无关。”
“沈宗主——”
“三天之期，我不会去。”
沈云昭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想动手，尽管来。”
“但我青山派——”
“不是好欺负的。”
“……”
三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宗主，你这是要与天衡宗为敌？”
“为敌？”
沈云昭冷笑了一声：
“二十年前，你们追杀我的时候——”
“怎么不说是为敌？”
“那时候你们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
三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宗主——”
“送客。”
沈云昭转身：“三天后见。”
“……”
她带着林晚霜往山门内走。
林晚霜愣愣地跟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父亲是天衡宗副宗主。
她……
“别想了。”
沈云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回去再说。”
“……”
林晚霜抬起头，看着师尊的背影。
师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紧紧的。
“……”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尊在安慰她。
师尊什么都没说，但师尊在安慰她。
“云昭……”
“嗯。”
“我没事。”
“……”
“真的。”
林晚霜用力眨了眨眼睛：
“只是……有点乱。”
“回去我告诉你。”
“……”
沈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林晚霜眼角的泪。
“不急。”
“慢慢来。”
“……”
林晚霜点了点头。
但她的心里——
已经开始乱成一团麻了。
回到竹舍，林素衣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林晚霜红着眼眶进来，她的脸色变了。
“晚霜，你——”
“娘。”
林晚霜看着她：“我有话问你。”
“……”
林素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
“我的父亲——”
林晚霜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在天衡宗？”
“……”
林素衣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不是？”
林晚霜追问。
“……是。”
林素衣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的父亲——”
“是天衡宗的副宗主，林远山。”
“……”
林晚霜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真的是。
她的父亲真的是天衡宗的人。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她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
林素衣睁开眼，眼眶也红了：
“我不想让你去找他。”
“他不是什么好人。”
“……”
“当年他为了权力，抛弃了我和你。”
“他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他不想要一个女儿。”
“他想要的是儿子。”
“是继承人。”
“……”
林晚霜愣住了。
抛弃？
她的父亲抛弃了她和娘？
“所以我带着你离开了天衡宗。”
林素衣说：
“我不要再让他找到你。”
“我不要再让你知道他是谁。”
“我以为——”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以为只要我们躲得够远，就能开始新生活。”
“可是……”
“可是他没放过我们。”
林晚霜接过话，声音有些沙哑。
“对。”
林素衣点头：“这二十年，他一直在找我们。”
“三年前，他终于找到了青山派。”
“……”
“是沈宗主收留了我们。”
“她挡住了他。”
“……”
林晚霜猛地转过头，看向沈云昭。
师尊——
师尊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云昭……”
“嗯。”
沈云昭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天衡宗的人确实来过。”
“我把他们打回去了。”
“……”
“为什么不告诉我？”
“……”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时候你还没入门。”
“这些事——”
“跟你说了也没用。”
“……”
林晚霜抿了抿嘴唇。
师尊在保护她。
师尊从一开始就在保护她。
“那现在——”
她走到师尊身边：“现在他还会来吗？”
“……”
沈云昭转过身，看着她。
“会。”
“这次来的人只是先遣。”
“如果三天后我们不妥协——”
“他会亲自来。”
“……”
林晚霜的手攥紧了。
元婴后期。
天衡宗副宗主。
比三长老还强。
“那我娘——”
她看向林素衣。
“他不会放过我。”
林素衣苦笑了一声：“当年我带着你逃走，他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二十年，他一直在找我。”
“……”
“所以——”
林晚霜深吸一口气：“这次是躲不了了，对吗？”
“……”
沈云昭和林素衣都没说话。
但她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躲不了。
只能面对。
“好。”
林晚霜的声音平静下来：“那就面对。”
“……”
她看向沈云昭：
“云昭，我不会逃。”
“也不会躲。”
“不管他是谁——”
“他都没资格决定我的人生。”
“……”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晚霜的脑袋。
“好。”
“我们一起面对。”
接下来三天，青山派进入了备战状态。
赵文远请出了闭关的师叔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据说修为已经接近化神。
还有几个隐居的老弟子也被请了回来，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都是元婴期的老牌高手。
林晚霜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跟着师尊练剑，跟着赵文远学习阵法，还跟林素衣学了一些天衡宗的功法特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你父亲——”
林素衣教她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他修炼的是天衡宗的镇宗功法，天衡诀。”
“威力很大，但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天衡诀以刚猛著称，讲究一往无前。”
林素衣说：“所以他最怕的——”
“是比他更有韧性的人。”
“只要能拖住他，消耗他的灵力——”
“他就会急躁。”
“一急躁，就会有破绽。”
“……”
林晚霜点了点头。
记下了。
“还有——”
林素衣犹豫了一下：“他有一个习惯。”
“每次出招之前，他都会喊招式名。”
“这是他的癖好，也是破绽。”
“如果能抓住他喊招式的瞬间——”
“就有机会。”
“……”
林晚霜又点了点头。
记下了。
“晚霜。”
林素衣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不管发生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林晚霜的眼眶红了。
“娘……”
她抱住了林素衣：
“我知道。”
“我不会怪您的。”
“……”
林素衣拍了拍她的背，眼泪流了下来。
她的女儿——
长大了。
第三天。
天衡宗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不止三个人。
来了十几个。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
穿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
林晚霜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
和她照镜子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就是——”
她喃喃道。
“这就是你的父亲。”
沈云昭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林远山。”
“……”
林晚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剑柄。
林远山。
她的父亲。
一个抛弃了她和她娘二十年的人。
一个现在带着人来追杀她们的人。
“沈云昭。”
林远山开口了，声音低沉：“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林远山。”
沈云昭的语气淡淡的：
“二十年前，你追杀我的时候——”
“可没跟我客气过。”
“……”
林远山的眼睛眯了眯。
“那时候你是叛徒。”
“现在你是窝藏叛徒的人。”
“我们彼此彼此。”
“……”
沈云昭冷笑了一声：
“我窝藏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晚霜是我女儿。”
林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应该回天衡宗。”
“她是青山派弟子。”
沈云昭寸步不让：“她跟天衡宗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她父亲！”
“你配吗？”
沈云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二十年前，你为了权力抛弃她们母女。”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
林远山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的家事——”
“家事？”
沈云昭打断他：“你派人追杀她们二十年，这叫家事？”
“你让人打伤她的母亲，这叫家事？”
“你——”
“够了！”
林远山怒喝一声：
“沈云昭，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林晚霜交出来，我饶你青山派不死！”
“否则——”
他的身后，十几个天衡宗弟子齐齐释放出灵压：
“今天，就让青山派从修真界除名！”
“……”
林晚霜攥紧了剑柄。
好大的口气。
她看向师尊。
沈云昭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青山派的人——”
沈云昭转过身，面对林远山：“从来不怕威胁。”
“……”
她拔出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
“想动我徒弟——”
“先过我这关。”
“……”
林晚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师尊在护她。
师尊一个人面对这么多敌人，只为护她。
“云昭！”
她冲上去，站到师尊身边：
“我也一起！”
“……”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晚霜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
“一起。”
她说。
“……”
林晚霜用力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