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青山派原址。
林晚霜站在山门前,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青瓦白墙的殿宇。
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在风中摇曳。
“这就是青山派……”
她喃喃道。
“比我想的还惨。”
赵文远走到她身边,神色复杂:
“天衡宗的人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
“能烧的都烧了。”
“……”
林晚霜没有说话。
她走进废墟,一步步踩过碎石和灰烬。
风从破败的窗框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这片土地在哭泣。
“宗主——”
赵文远想说什么。
“别叫我宗主。”
林晚霜打断他:“我还没正式接任。”
“等青山派重建好了再说。”
“……”
赵文远愣了一下。
十年前,这个小师妹还只是个爱跟在师尊身后的小丫头。
十年后,她已经是化神期的大能,一剑斩杀了天衡宗的副宗主。
可她还是那个称呼。
还是叫他赵师兄。
还是叫他师尊。
“师尊什么时候到?”
林晚霜问。
“师叔祖说,师尊在后面。”
赵文远看了看身后的小路:
“应该快了。”
“……”
林晚霜点点头。
她没有进废墟里。
她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小路。
等着。
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林。
沈云昭走在路上,脚步很慢。
十年了。
她已经习惯了慢。
当初从天衡宗逃出来的时候,她伤得太重,连走路都困难。
后来虽然养好了,但根基受损,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
“宗主,走慢点,别累着。”
林素衣走在她身边,语气担忧。
“没事。”
沈云昭摇摇头:“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
林素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宗主你也会紧张啊。”
“……”
沈云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道身影站在山门口。
白衣如雪,身姿挺拔。
是林晚霜。
“素衣。”
沈云昭忽然开口。
“嗯?”
“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
“晚霜会不会觉得这里太破,不愿意住?”
“……”
林素衣忍不住笑出声:“宗主,您想太多了。”
“她为了回这里,等了十年呢。”
“……”
沈云昭的脸微微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加快了脚步。
林晚霜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跑。
不是用灵力,不是用轻功。
就是普通地跑。
像小时候那样。
跑向那个等在路边的人。
“——!”
沈云昭刚要开口,一道身影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云昭!”
林晚霜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才来。”
“……”
沈云昭僵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
“路上走得慢。”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林晚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也就三个时辰吧。”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时辰。
这丫头在山门口站了三个时辰?
“傻不傻。”
她轻声说。
“不傻。”
林晚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想你了,就等着呗。”
“……”
沈云昭无奈地笑了笑。
十年了。
这丫头还是这么黏人。
“行了。”
她伸手揉了揉林晚霜的脑袋:“别在门口腻歪了。”
“进去看看。”
“……”
林晚霜这才松开手,朝废墟努努嘴:“没什么好看的。”
“都塌了。”
“……”
沈云昭看着那片断壁残垣,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她第一次来青山派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新建的宅院。
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院子里种着几株青竹,风吹过的时候会沙沙作响。
那时候她刚从天衡宗逃出来,什么都没有。
是青山派收留了她。
后来她成了宗主,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
无数的记忆都在这里。
“进去看看吧。”
她迈步走向废墟。
林晚霜跟在她身后,一步也不落下。
废墟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
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青石板被烧得开裂。
墙壁上还能看见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这里以前是演武场。”
沈云昭指着脚下的空地:“弟子们每天早上在这里练剑。”
“嗯。”
林晚霜点头:“我记得。”
“那时候你才十二岁。”
沈云昭的声音有些恍惚:
“拿着把木剑,站在最后面。”
“被师兄们打得满地找牙,还不肯认输。”
“……”
林晚霜的脸黑了。
“云昭,你能不能别揭我老底。”
“陈述事实而已。”
沈云昭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哭着鼻子跑来找我告状。”
“说我欺负师兄们。”
“……”
“我没有!”
林晚霜涨红了脸:
“那是他们先动手的!”
“哦。”
沈云昭淡定地应了一声:“所以你先动手的。”
“……”
林晚霜彻底说不出话了。
一旁的赵文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素衣则是捂住了脸。
太丢人了。
宗主居然当众揭她的短。
“咳。”
林晚霜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我们去看看后山吧。”
“后山?”
“嗯。”
她指了指远处:“我听说后山的竹林还在。”
“……”
沈云昭愣了一下。
竹林。
当年她最喜欢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竹林还在?”
“我之前来探过路。”
林晚霜说:“想给师尊一个惊喜来着。”
“……”
沈云昭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傻丫头。”
她轻声说。
“不傻。”
林晚霜握住她的手:“走吧,带你去看看。”
后山的竹林比记忆中更茂盛了。
十年没人打理,竹子疯长,把小路都遮住了。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还是老样子。”
沈云昭站在竹林入口,眼眶微微有些红。
“不是老样子。”
林晚霜站在她身边:
“比老样子更好。”
“……”
“老样子的时候,这里很荒凉。”
林晚霜说:
“现在——”
“竹子长高了,变密了。”
“更有生机了。”
“……”
沈云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块大石头。
当年她就是在那块石头上弹琴的。
“师尊,弹一首呗。”
林晚霜忽然开口。
“什么?”
“弹琴。”
林晚霜指了指竹林深处:
“你的琴不是还在吗?”
“……”
沈云昭愣了一下。
琴。
她的琴。
当年从天衡宗逃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
只有那把琴。
后来那把琴一直跟着她。
再后来——
“在青山派。”
她说:“藏在竹林的石室里。”
“没被烧掉。”
“……”
林晚霜的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
“快去找啊!”
“……”
她拉着沈云昭就往竹林深处跑。
沈云昭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慢点——”
“快点快点!”
林晚霜头也不回:“我想听师尊弹琴!”
“……”
沈云昭无奈地笑了笑。
这丫头。
十年过去,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竹林深处的石室很小,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推开石门,里面落满了灰尘。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把琴。
琴身被灰尘覆盖,但保存得很好。
“找到了。”
沈云昭走上前,伸手拂去琴上的灰尘。
古朴的琴身露出来,在昏暗的石室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云昭,你以前弹的什么曲子?”
林晚霜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
林晚霜想了想:“《长相思》。”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想听这个?”
“因为——”
林晚霜凑近了些,眨眨眼:
“这十年,我很想你啊。”
“……”
沈云昭的脸微微红了。
“弹不弹!”
林晚霜催促道:“你脸怎么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
“……”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幼稚的徒弟计较。
她坐到石凳上,将琴放在膝上。
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林晚霜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一旁。
琴音流淌,在石室里回荡。
是《长相思》。
旋律舒缓,带着淡淡的哀愁。
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林晚霜听得很认真。
她的目光落在沈云昭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好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十年前是这样。
十年后还是这样。
只是……多了一些细小的伤疤。
是这十年受的苦留下的。
“……”
林晚霜的眼眶有些红。
“傻丫头,哭什么。”
沈云昭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哭。”
林晚霜吸了吸鼻子:
“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石室里哪来的沙子。”
“就是有!”
“……”
沈云昭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琴音继续流淌。
林晚霜靠在沈云昭身边,静静地听着。
十年。
太久了。
但从现在开始,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一曲终了,琴音袅袅散去。
“好听。”
林晚霜由衷地赞叹。
“嗯。”
沈云昭放下琴,揉了揉手腕:
“十年没弹,有些生疏了。”
“没有。”
林晚霜摇头:“还是很好听。”
“……”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温柔。
“晚霜。”
“嗯?”
“我饿了。”
“……”
林晚霜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我去弄吃的!”
“师尊你等着!”
“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风一样地冲出了石室。
沈云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丫头……”
她摇了摇头,轻声笑道:“还是这么急性子。”
石室外,阳光正好。
林晚霜站在竹林里,深吸一口气。
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她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可以吃的东西。
竹林里应该有些野菜、竹笋什么的——
“噗。”
她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
“——!”
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
她趴在地上,满脸泥巴。
抬起头,看见一根光滑的竹笋无辜地躺在地上。
就是这根竹笋害的。
“……”
林晚霜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看着那根竹笋。
“你完蛋了。”
她恶狠狠地说:“今晚就把你炖了。”
竹笋没有回应。
“哼。”
林晚霜弯腰捡起竹笋,往石室走去。
回到石室的时候,沈云昭正在弹琴。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林晚霜满身是泥,脸上还挂着几片叶子。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你……”
沈云昭艰难地开口:
“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
林晚霜把竹笋往石桌上一放:“没关系,小意思。”
“……”
沈云昭看着那根孤零零的竹笋,又看看林晚霜满身狼狈的样子。
“你找了半天,就找到这个?”
“就找到这个。”
林晚霜理直气壮地说:
“这根竹笋害我摔跤,我把它抓回来了。”
“……”
沈云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含蓄的轻笑。
是笑得停不下来的那种。
“你笑什么!”
林晚霜涨红了脸:
“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什么……”
沈云昭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堂堂化神期的大修士……”
“会被一根竹笋绊倒……”
“……”
林晚霜的脸更红了。
“我不跟你说了!”
她气呼呼地把竹笋往角落里一扔:“今晚不做饭了!”
“你饿着吧!”
“……”
沈云昭好不容易止住笑,走上前拉住她。
“好了好了,不笑了。”
“我帮你洗。”
“不用!”
林晚霜甩开她的手:
“我自己会洗!”
“……”
沈云昭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
十年没见。
这丫头还是这么可爱。
石室外面有一条小溪。
林晚霜蹲在溪边,用力搓着脸上的泥。
越搓越气。
居然被一根竹笋绊倒了。
还是在师尊面前。
太丢人了。
“哗啦——”
一捧水泼到她后背上。
“——!”
林晚霜猛地回头。
沈云昭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水瓢。
一脸无辜。
“手滑了。”
“……”
林晚霜瞪着她。
沈云昭又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三月的春风。
“你——”
林晚霜从溪水里捧了一捧水,用力泼向沈云昭。
沈云昭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
“……”
她愣住了。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衣衫也湿了一片。
林晚霜也愣住了。
然后她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
“师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沈云昭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林晚霜狼狈的样子。
“没关系。”
她说:
“扯平了。”
“……”
林晚霜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云昭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溪水洗了洗手。
“晚霜。”
“嗯?”
“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
“……”
林晚霜看着她,眼眶又有些红了。
“谢什么……”
她嘟囔道:
“明明是你先泼我的。”
“嗯。”
沈云昭点头:
“所以谢谢你没生气。”
“……”
林晚霜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云昭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真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幕降临。
两人在石室里生了一堆火。
火堆上架着一个简陋的架子,烤着那根倒霉的竹笋。
竹笋已经被烤得黑乎乎的,但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能吃吗?”
林晚霜盯着那根竹笋,一脸怀疑。
“应该能。”
沈云昭翻了个面:
“以前野外生存的时候烤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
沈云昭说:
“比你还小的时候。”
“……”
林晚霜沉默了。
师尊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从来没问过。
“师尊。”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
“就是……很普通的孩子。”
“普通?”
“嗯。”
沈云昭看着火堆,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还没有修仙。”
“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每天上山砍柴,下地种田。”
“……”
“那后来呢?”
“后来……”
沈云昭顿了顿:
“后来被天衡宗的人发现了天赋。”
“带去了天衡宗。”
“然后就开始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晚霜明白。
开始了一辈子的噩梦。
“云昭。”
林晚霜伸出手,握住沈云昭的手。
“以后不会了。”
她说:
“以后我会保护你。”
“……”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好。”
她说:
“那我就等着你来保护了。”
“……”
林晚霜郑重点头:
“放心!”
“我一定会的!”
“……”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一个认真,一个温柔。
夜色很美。
这一刻很安宁。
但没有人注意到——
远处的山脚下。
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竹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