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返程路程一晃而过。
浩荡的王国大军缓缓靠近腹地，巍峨的圣康纳王都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千里青石城墙古朴厚重，城内街道纵横交错，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战乱结束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国，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街边挂满鲜花彩带，所有人都在欢呼，迎接凯旋的将士，也迎接拯救了整片大陆的英雄。
勇者小队一行人，毫无疑问是此刻王都最亮眼的存在。
队伍走到城内主街，缓缓停下脚步。
一身纯白圣袍的安琪琉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卢绾，语气温和又恭敬，半点没有圣女的架子。
“卢绾大人，我就送到这里啦。”
王都西侧，成片的纯白教会建筑群静静伫立，和金碧辉煌的王宫隔街相望。阔别数年，她终于回到了教会本部。
“教会还有不少事务等着我处理，就不跟你一起去王宫了。明天的庆功宴我会准时到场，到时候再见。”
她是真心感激卢绾。如果不是对方当年出手，她早就死在的邪教的献祭仪式，别说成为圣女，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这份恩情，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卢绾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懒懒的：“行，你忙你的。在教会多小心点，别在被邪教抓了。”
“不会了啦，在勇者大人身边我已经变得很强了”
一句随口的叮嘱，却让安琪琉心里一暖。
她笑着点头道别，带着教会的随行人员转身离开，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卢绾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清楚得很，安琪琉看似重回故土、身居高位，实则是重新跳进了豺狼扎堆的漩涡。当年没能弄死她的教会高层，依旧对她忌惮至极，暗地里的算计从来没停过。
只不过他没机会再插手了。
当初救人、帮她稳住地位，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从没想过为任何人、任何事，耽误自己回家的路。
“卢绾大人，我们快走吧！王宫早就备好一切，就等着接我们凯旋呢！”
卡蒂玲娜一脸雀跃，眼里满是对王室、对王国的纯粹憧憬。在她看来，这场盛大的欢迎，是王国给英雄最好的回馈，也是国度走向安稳新生的证明。
说完，她主动上前引路，带着卢绾朝着王都最中心的王宫走去。
穿过层层雕花拱门和回廊，街边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王宫肃穆庄严，处处透着王室的尊贵，沿途侍卫肃立，往来的贵族、官员全都躬身行礼，气氛格外正式。
只有卢绾一脸淡然。
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藏满了算计和虚伪，他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一路直行，走进了恢弘的王宫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鎏金梁柱熠熠生辉，王国的贵族和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卢绾身上，敬畏、好奇、嫉妒、试探，各色心思藏得满满当当。
大殿最高的王座上，坐着斯图王国的国王奥提斯。
中年君主眼神锐利深沉，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静静看着步入大殿的卢绾，心思难辨。
过了许久，奥提斯才缓缓开口，沉稳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卢绾大人，数年征战，辛苦你了。”
“你平定战乱、击退外敌，换来了大陆安宁，稳固了王国基业。于斯图、于整个泰亚，你都是当之无愧的最大功臣。”
话音落下，两侧贵族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吹捧声灌满了大殿，人人都在追捧这位大陆救世主。
面对满殿的赞誉，卢绾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喜不悲。
这些虚名、荣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为了王国，也不是为了万民，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结束战乱，兑现约定，早点回家。
奥提斯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神色郑重。
“今日，我以斯图王国的名义，册封你为世袭伯爵，位列王国核心贵族，享受王室最高礼遇。”
“除此之外，此次大战收复的所有边境沃土，任由你挑选。无论你看中哪片土地，我即刻下旨，划为你的世袭封地，世代归你所有。”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世袭爵位、任选封地，这是无数贵族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殊荣，相当于把王国大半富庶之地拱手送人。
卡蒂玲娜真心为卢绾开心，眼里满是笑意，觉得这是英雄该得的回报。
满殿人都屏息等待，等着卢绾跪地谢恩，收下这份无人能拒绝的殊荣。
卢绾微微抬眼，神色懒散，半点动容都没有。他微微欠身，礼数到位，却透着十足的疏离。
“多谢国王厚爱。”
简单一句道谢，没有谦卑，没有狂喜。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从容开口，委婉推掉了这份赏赐。
“封地太过厚重，我刚回王都，诸事未定，暂时没心思打理属地。容我考虑几天，之后再给您答复。”
一瞬间，整座大殿彻底安静。
一众贵族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唾手可得的万顷封地、世袭基业，这位勇者居然轻飘飘地延后了？
卡蒂玲娜也一脸茫然，疑惑地看着卢绾，完全想不通他的选择。
王座上的奥提斯眼神骤然一沉，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藏起了几分锋芒。他本以为重金厚利能拿捏住卢绾，没想到对方看似谦逊，实则油盐不进、极度疏离。
但他不敢表露半点不满。
卢绾的实力太过恐怖，王室可以试探、可以算计，唯独不敢逼迫。
短暂的沉默后，奥提斯收敛所有情绪，重新换上宽容的笑容。
“无妨。你功勋盖世，有的是时间考量，何时想清楚何时答复即可。”
卢绾微微点头，随即抬眼打破了微妙的气氛，语气平静却笃定：
“国王，我有个私事想单独和您、还有奥数帝国的驻王都执政官谈谈，和朝堂政务无关。”
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奥提斯微微挑眉，稍一思索便点头应允：“准。来人，带卢绾大人去偏殿等候，立刻传鲁卡执政官入宫。”
“是！”
侍卫躬身引路，卢绾转身离去，留下一殿错愕的贵族，和心思愈发深沉的国王。
……
王宫偏殿清净雅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相继入内。一是卸下君王威仪的奥提斯，另一位是身着黑色官服、气质冷厉的奥数帝国执政官——鲁卡。
鲁卡为人干练、城府极深，是奥数帝国的核心外交官员，也是当年和卢绾私下定下约定、知晓不少隐秘的人。
两人落座后，目光齐齐落在静坐的卢绾身上。
奥提斯率先开口：“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私事，直说就好。”
卢绾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直奔主题。这是他隐忍数年、支撑至今的唯一执念。
“当初的约定，该兑现了。如今战乱平息，大陆安稳，我希望你们履行承诺，送我回我原来的世界。”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殿内空气瞬间一沉。
奥提斯面露难色，轻轻叹气：“卢绾大人，我们一直真心想留住你。你是大陆最强的战力，有你在，泰亚大陆便能长久安稳。我们可以给你至高的权力、无尽的财富……”
“不用挽留。”
卢绾直接打断，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动，“这里的荣华、权力、羁绊，我全都不要。我只想回家。”
这份执念刻了整整数年，无人能撼动。
奥提斯和鲁卡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凝重。见彻底留不住人，鲁卡才沉着脸，道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卢绾大人，不是我们不守约定，是现在……真的做不到了。”
卢绾抬眸，静静等着下文。
“当初和你沟通、定下勇者契约、承诺帮你归乡的光明女神，在战后最后一次神念对接结束后，就突然陷入沉睡，彻底断联了。”
鲁卡语速沉重，字字扎心：“不止光明女神。现如今，泰亚大陆的十二位神明，已经全部沉睡。”
“如今世间再无神明应答。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开启跨界仪式，送你回归原世界。”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殿内死寂一片。
数年征战、步步隐忍、刻意向善、留火种、不牵绊，所有的妥协和等待，全都成了一场空。
可听到真相的卢绾，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崩溃。他就静静坐着，平淡得近乎冷漠。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语气淡然：“我知道了。连日征战奔波，我有些累了，先回休息室休息。没什么要事，别来打扰我。”
奥提斯看着他毫无异样的神情，不敢多问，连忙派人引路，送卢绾去往王室专属休息室。
……
奢华安静的休息室里，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和声响。
方才强行撑住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卢绾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紧绷了数年的神经骤然断裂，眼眶瞬间红透。
没有嘶吼，没有失态，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
没人懂他这几年的煎熬。
身处这个陌生又腐朽的异世界，看着权贵虚伪、世道不公、规则愚昧，他靠着原世界的三观，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和热血。
他明明打心底厌恶这片烂透的天地，却为了回家的执念，一直隐忍克制。
不忍无辜百姓受难，就悄悄留下重生的火种；
不想造太多杀孽，就凡事留一线；
怕欠下人情、牵绊太多，就处处退让、事事点到为止。
他所有的温柔、善良、妥协和克制，从头到尾，都只为一件事——安稳熬完一切，顺利回家。
可现在，这条路彻底断了。
神明沉睡，归途断绝。
他被永远困死在了这片他最鄙夷、最厌恶的腐朽世界里。
无声的痛哭，冲刷着他数年的执念与煎熬。
也正是这一刻，卢绾心底最后一丝温柔和牵挂，彻底消散。
既然回不去了，那所有的克制、善良、手下留情，就都没有意义了。
以前怕牵绊、怕麻烦、怕耽误归途，所以事事忍让、处处留白。
现在执念破碎，再无枷锁。
这烂透的世界，烂规矩、烂人心、烂秩序，他再也不想忍了。
既然神明闭眼、善恶无报、权贵肆意妄为，那他就亲手撕碎这虚伪的盛世，亲手打碎这腐朽的天地。
哭过之后，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漠然。
卢绾抬手擦干泪痕，起身整理好衣衫，瞬间变回了那副慵懒随性、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是一团火焰从卢绾的心中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