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卢绾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漠的平静。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守在门外的王宫侍从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没人能看穿这位救世勇者的心思。此刻的卢绾，看似平和从容，心底早已燃起了不灭的烈火。
“把今晚庆功宴的参会名单给我，再带我去晚宴大殿看看。”
卢绾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侍从不敢多问，连忙递来一卷精致名册，随后躬身引路，带着卢绾走向王宫深处的晚宴主殿。
整座大殿极尽王室奢华，白玉铺地，穹顶魔法吊灯流光溢彩，鎏金立柱配着繁复的雕花壁画，处处透着堂皇富贵。整齐的桌椅依次排开，珍馐美酒早已备好，只待夜幕降临，各路权贵赴宴。
手中的名册，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派系立场，被他快速对应、熟记于心。
简单逛完大殿，卢绾婉拒了侍从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出王宫。
他厌倦了王宫之内无处不在的算计与虚伪。比起冰冷华丽的牢笼，他更想亲自看看，这场举国狂欢的和平盛世，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与血泪。
踏出王宫结界，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整座圣康纳王都，正沉浸在战后胜利的狂喜之中。长街张灯结彩，彩旗随风翻飞，百姓沿街欢呼奔走，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为庆贺战胜魔王、终结连年战乱，王室特意下令减免年度赋税，算是给民众的一点微薄甜头。
人人称颂王室英明，个个膜拜勇者救世，满心憧憬着往后的安稳岁月。
一派歌舞升平，盛世祥和。
卢绾行走在热闹的人潮里，显得格格不入。
沿街商铺户户开张、热闹喧嚣，唯独街角一间小小的面包店，冷清得格格不入，压抑得诡异。
简陋的小店门前，中年老板佝偻着背，孤零零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颤抖，默默抹着眼泪。
满城欢腾映衬着一人落寞，这份绝望与无助，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卢绾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板慌忙擦干脸颊的泪水，强撑着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客人，要买面包吗？”
“不用。”卢绾轻轻摇头，语气温和，“路过看到你在哭，出什么事了？”
老板抬眼打量他。
卢绾一身朴素便服，没有半点权贵的矜贵架子，看着就像普通路过的游客，温和得让人放下戒备。
许是压抑的苦楚积攒太久，终于有人愿意倾听，老板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数年的委屈与心酸，尽数倾泻而出。
“外人都觉得现在国泰民安、减税享福，日子有盼头。可只有我们这些底层人清楚，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声音沙哑干涩，满是苦涩：“打仗那几年，王国年年拿对抗魔王当借口，层层加码苛捐杂税。若是这些税钱真的用在战事上也就罢了，可若是真有用，又何苦千里迢迢请来外来的勇者？”
他看向破败狼藉的店铺，眼底盛满绝望：“我一辈子守着这点手艺，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勉强还能养家糊口。可两个月前，一个喝醉的贵族少爷闯进来撒疯，随手一挥魔法，就把我这家小店砸得稀烂。”
“我想去官府讨个公道，可没人敢得罪贵族，要么直接推脱，要么借口调查一拖再拖，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店铺毁了，生计断了，赋税却一分没少。本就拮据的日子，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唯一的女儿，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咬牙借了高利贷。
可层层重压之下，他根本无力偿还债务。
“就在几周前，那些放债的黑帮直接冲进来，把我女儿强行抓走抵债了！”老板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带着崩溃的哽咽，“我拼命反抗，可我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什么都拦不住……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偏偏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短短一番哭诉，道尽了底层百姓的卑微与悲凉。
权贵的盛世，王室的荣光，从来都轮不到最底层的普通人共享。
卢绾安静听着，全程沉默，心底一片冰凉。
他见过朝堂的虚伪，看透贵族的算计，可这般赤裸裸的不公，依旧刺得他心口发闷。
所谓的战后太平、盛世安稳，不过是王室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闹剧。
卢绾沉默片刻，指尖微动，从储物戒取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币，递了过去。
“这些够你还清债务，把女儿赎回来。”
老板看着金灿灿的金币，瞬间愣住，连忙摆手推辞：“不行不行！我不能平白无故拿您的钱！”
“拿着。”卢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好好过日子，别再任人拿捏。”
积压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老板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对着卢绾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多谢恩人！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卢绾侧身轻轻避开，没有受他的跪拜。
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烂透的世道里，实在太过渺小可笑。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朝着王城最偏僻的角落走去——贫民区。
从前他一直刻意避开这片区域。
那时的他，还抱着归家的执念，怕见多了人间疾苦，忍不住心软插手，打乱自己的计划。
可现在，归途已断，他再无顾忌。
那就好好看一看，这片被神明、王室、权贵彻底抛弃的土地，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
越靠近贫民区，周遭的热闹便越稀薄。
整洁的青石街道变成泥泞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污水、汗水与破败混杂的异味。杂乱的破屋挤挤挨挨，阴暗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和王城中心的繁华盛景，完全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耳边的欢声笑语彻底消失，只剩下底层人的低声咒骂、无力叹息，还有孩童微弱的啼哭。
为了装点战后盛世的门面，教会打着女神仁慈的旗号，在街口搭起粥棚，免费派发面包，故作悲悯地施舍廉价善意。
无数衣衫褴褛的贫民排队领取，看似温情脉脉，却根本填不满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苦难。
卢绾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一条阴暗小巷的深处。
一个瘦小的男孩孤零零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刚领到的白面包，却毫无食欲，只是双眼空洞地盯着地面，死寂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弱，衣衫破旧沾满泥污，周身萦绕着远超年龄的麻木与死寂。
卢绾缓步走近。
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男孩，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见卢绾衣着干净体面，他只当是误入此地、猎奇看热闹的庆典游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不吃？”卢绾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许久，才用沙哑稚嫩的嗓音低声回道：“吃不吃，都一样。”
少年人口中吐出的苍老绝望，格外刺心。
卢绾没有催促，安静等着他继续诉说。
大概是太久没人愿意认真听自己说话，男孩垂着眼，缓缓讲起了自己破败短暂的人生。
他是贫民区土生土长的孩子，母亲是挣扎在底层的风尘女子，父亲是谁，他从出生起就无从知晓。
十三年来，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在这片泥泞黑暗的角落艰难苟活。
他和这里那些偷抢拐骗的孩子不同，从小懂事安分，手脚灵巧、脑子活络，从不惹是生非。平日里靠着帮邻里修修补补、打些零工，换一口饭吃，本本分分活着。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安分，就能和母亲安稳度日。
可底层人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一个月前，他外出做工，半路撞见一群王国骑士追捕一个偷窃的少年。那孩子身形灵活、辗转逃窜，骑士们久追不上，怒火滔天。
他本想快步躲开这场无妄之灾，却被暴怒的骑士当场拦下，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认定他是小偷的同伙。
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求饶，全都无济于事。在这些王室爪牙眼里，贫民区的孩子，天生就等同于窃贼和罪人。
他被强行打入大牢，无辜关押了数日。
直到真正的小偷被抓获，他才得以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可当他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破家，迎接他的没有温暖，只有彻骨的冰冷与死寂。
母亲为了救他出狱，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求人、四处借贷，日夜奔波操劳，不幸染上了恶疾。
贫民区的穷人，生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没钱求医，无药可治，哪怕他拼尽全力日夜照料，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自己唯一的亲人。
几天前，他亲手送走了世上最后的牵挂。
从此，他孑然一身，再无归宿。
“所有人都在说，魔王败了，世界变好了，日子有盼头了。”男孩抬起空洞的眼眸，望着远处漫天飞舞的庆典彩带，语气满是麻木的嘲讽，“可对我们来说，有没有魔王，根本没区别。”
“我们就像路边的垃圾，无人问津，无人在意，能不能活过明天，全凭运气。权贵的盛世，从来都不属于我们。”
字字平淡，却句句绝望。
卢绾静静听着，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他征战数年，踏平魔王之乱，终结大陆战火，世人皆称颂他救世有功，为世间带来太平。
其实这些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从前一直刻意回避、不愿深想。他从来没救下这片大陆的百姓，从头到尾，都只是帮腐朽的王室、沉睡的神明，稳住了这场虚伪至极的骗局。
卢绾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钱币，递到男孩面前。
“拿着，找个师傅学门正经手艺，好好活下去。”
男孩看着钱袋，眼底微动，却还是轻轻摇头，伸手推了回去：“不用了。”
他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轻声道：“在这里，钱留不住。要么被人抢走，要么招来祸事。穷人就算拿到钱，也活不长久。”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底层生存的无尽悲凉。
卢绾看清了他眼底浓烈的死意，没有强行塞钱，蹲下身认真说道：“世道烂，是世道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别轻易放弃活着。学好手艺，好好长大，将来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好。”
没有空洞的鸡汤，只有一句最朴素的期许，留给这个濒死的少年一点微弱的念想。
男孩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沉默良久，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钱袋，低头哽咽出声：“谢谢您……”
卢绾没再多言，起身转身离去。
走出阴暗小巷，远处王城中心的狂欢喧闹依旧清晰传来。
盛世喧嚣不息，可卢绾心底最后一丝温柔与包容，彻底燃尽，寸灰无存。
神明沉睡，世道不公，权贵横行，善恶无报。既然他被永远困死在这片腐烂之地。
那这虚伪的盛世、腐朽的规则，便由他亲手撕碎，彻底推倒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