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忘了拉窗帘。)
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花园里有几个园丁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啊……不想起床。)
上辈子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闭着眼睛刷牙洗脸,挤地铁,赶打卡,日复一日。
现在虽然变成了女孩子,虽然三个月后有婚约等着,但至少——不用再挤地铁了。
(这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大概吧。)
“三小姐,您醒了吗?”
莉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
“那我进来了哦。”
门被推开,莉亚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早餐和一杯冒着热气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今天天气真好呢。”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跑去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
(啧,眼睛。)
“三小姐今天也去学院吗?”
“嗯。”
“您最近去得好勤快啊。”莉亚歪着头,“以前您可不喜欢去学院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
我坐起来,接过那杯热饮。
喝了一口。
(……有点苦,像咖啡,但带着一股花香。)
“这是什么?”
“月桂茶呀。”莉亚眨眨眼,“您以前最爱喝的。”
(是吗。)
(原身的口味……跟我还挺像的。)
*
吃完早餐,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莉亚,你知道学院……有图书馆吗?”
“诶?”莉亚愣了一下,“当然有呀,就在主楼三楼。三小姐没去过吗?”
(原身确实没去过。)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在学院待过。)
“今天想去看看。”我说。
“那我陪您去?”
“不用。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有些事,不方便让人跟着。)
*
学院门口的景象跟昨天差不多。
有几个贵族子弟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聊天,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啧,那种打量的眼神。)
(像是在估价。)
(恶心。)
我加快脚步,走进大门。
今天第一节课是魔法理论。
教室在三楼,不大,能坐三十来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几个坐在前排,低着头看书,大概是优等生类型。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就坐那儿吧。)
刚坐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诶,是你啊。”
转头一看。
银白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
艾莉西亚。
她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魔力基础原理》。
“早。”我说。
“早。”她笑了笑,“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做了个梦。”她顿了顿,“梦见跟人对练,被打飞了。”
“……那是噩梦吧。”
“也不算。”她认真想了想,“被打飞的时候……还挺爽的。”
(这人是不是有点怪?)
(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大概就是这个世界所说的“魔杖”。
“今天讲魔力的流转控制。”她扫了一眼教室,“上节课让你们预习的内容,都看过了吗?”
没人说话。
(……预习?)
(我又没上过上节课。)
(完蛋。)
“艾莉西亚。”教师突然点名,“你说说,魔力流转控制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艾莉西亚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核心原则有三条。”她的声音很平稳,“第一,魔力源于生命,不能强行抽取;第二,流转速度取决于精神集中度,而非魔力储量;第三,控制的关键在于‘引导’而非‘压制’。”
“很好。”教师点点头,“坐下吧。”
(……好家伙。)
(这个半精灵,不光能打,学习成绩也好?)
(这不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吗?)
(啧。)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翻书,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被排挤成这样还能保持这个成绩……)
(她究竟有多努力啊。)
(……或者说,她究竟有多想证明自己?)
*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
(理论课还行,不算难。)
(毕竟上辈子也是读过书的人。)
“叶月。”
艾莉西亚突然叫我。
“嗯?”
“你……中午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她犹豫了一下,“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说定了。”她笑了一下,“午饭后来训练场找我。”
“好。”
*
上午第二节课是贵族礼仪。
这种课对我来说……
(简直折磨。)
(站着、坐着、走路、行礼……每一步都有规矩。)
(上辈子在公司都没这么累。)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让我打仗可以,让我学这些东西……饶了我吧。)
(……虽然我现在也不会打仗就是了。)
*
中午。
我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去了训练场。
还没走近,就听见剑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
很规律,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我绕过围墙,看见了艾莉西亚。
她正一个人对着木桩练习。
动作很快,快到我只能看见银白色的残影。
木桩上刻满了痕迹,深浅不一,但每一道都很整齐。
(……这力度控制。)
(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停下来,转头看见我,额头上有些细汗。
“来了?”
“嗯。”我走过去,“你这么刻苦啊。”
“不练的话,会退步的。”她把剑插回腰间,“走吧,带你去那个地方。”
“远吗?”
“不远。就在学院后面。”
*
学院后面有一片小树林。
说是树林,其实就是几十棵树挤在一起,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艾莉西亚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树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响。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她说,“是我偶然发现的。”
“嗯。”
“你看那边。”
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透过树梢的缝隙,能看见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到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个地方……”我环顾四周,“很安静。”
“是吧。”艾莉西亚走到大树底下,坐下来,“我有时候不想被人看见,就会来这里。”
“你经常不想被人看见?”
“经常。”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毕竟……你不会想被人盯着看的。”
(……)
(我知道那种感觉。)
(上辈子被领导盯着、被同事盯着、被客户盯着。)
(像一条鱼被摆在案板上,等着被切片。)
我在她旁边坐下。
地上的草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你为什么会来银月城的学院?”我问。
“因为这里的学费便宜。”她说得很直接。
“诶?”
“我养父是阿斯特拉伯爵。他……不太愿意在我身上花钱。”她顿了顿,“银月城是边境城市,学费低,生活成本也低。对他来说,把我扔在这里,既能让我接受教育,又不用花多少钱——一石二鸟。”
(……怎么听起来比我还惨。)
“那你养父……”
“他当然是有目的的。”艾莉西亚看着头顶的树叶,“他希望我变强,然后为他所用。毕竟……一个半精灵,除了当工具,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难受。)
“你不生气吗?”我问。
“生气?”她想了想,“以前会的。后来想通了——被利用,至少说明你有利用价值。最可怕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
(这不是想通了。)
(这是把伤口上的皮揭掉,让它在空气里结痂。)
我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哗啦响。
“那你呢?”艾莉西亚突然转头看我,“你的婚约……你甘心吗?”
“……不甘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现在还没想好。)
(但总会有办法的。)
“拖着。”我说。
“拖着?”
“学院不是有个什么……婚姻延期申请权?我想先申请延期,至少把学业完成。”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你还真研究过这个?”
“刚知道不久。”
“那……祝你成功?”她笑了笑,“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这句话她昨天也说过。)
(不像是客套。)
(像是……真心想帮我。)
(为什么呢?)
(我们才认识两天。)
(……)
(大概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嫌弃她的人,就想拼命抓住。)
(这种感觉,我懂。)
*
下午没课。
我去了学院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但藏书不少。
(找找有没有关于帝国法律的书籍。)
(既然要钻空子,总得知道空子在哪里。)
书架很高,我得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面那一层。
(……这就是当女孩子的坏处。)
(够不着。)
“要帮忙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够到了我指的那本书。
转头一看。
是一个男学生,个子很高,棕色头发,长相普通但笑容很温和。
“谢谢。”我接过书。
“不客气。”他看了一眼书名,“《帝国贵族法释义》……你在研究法律?”
“嗯,随便看看。”
“这可不像‘随便看看’的书。”他笑了,“我叫阿尔贝托。你呢?”
“叶月。”
“叶月·冯·艾德尔斯坦?”他想了想,“银月城行政官家的?”
(又是这个句式。)
(好像所有人都用“xx家”来定义一个人。)
“嗯。”我点头。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能请你喝杯茶吗?”
(诶?)
(这是……搭讪?)
“抱歉,我还有事。”我抱着书,朝他点点头,“先走了。”
(不是我不想社交。)
(是没心情。)
(再说了……)
(一个男生被人搭讪,我总觉得怪怪的。)
(……)
(对了,我现在是女孩子。)
(啧。)
*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训练场。
艾莉西亚果然还在。
“你整天都在训练?”我问。
“也不是整天。”她收了剑,“中间有去上课。”
“……那也差不多。”
“习惯了。”她擦了擦汗,“你不去吃饭吗?”
“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两个不饿的人站在这儿,还真是……同步。)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黎明之刃’吗?”
艾莉西亚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随便问问。前两天听人提起过。”
“……那是反抗组织。”她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银月城的精灵在搞的。烧过粮仓,袭击过巡逻队。帝国把他们定性为‘恐怖分子’。”
“你知道得挺清楚啊。”
“我是半精灵。”她淡淡地说,“这种事……很难不注意到。”
(也是。)
(被歧视的人,总会更关注反抗的声音。)
(即使不一定会参与。)
(……)
(但我现在需要更多的信息。)
(关于这个组织,关于他们的能力,关于他们有没有利用价值。)
“那你觉得……他们在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但我……不觉得暴力能解决问题。”
“是吗。”
“嗯。”
“那你觉得什么能解决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很认真。
“我觉得……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然后从内部改变。”
“……从内部改变?”
“帝国不是铁板一块。”她说,“有人想维持现状,也有人想改革。如果能爬到高位,拥有足够的权力和领地,就能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做出改变。”
(……)
(这不是天真。)
(这是比天真更可怕的东西——理想主义。)
(而且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所拥有的理想主义。)
(这种人,要么成为伟大的改革者。)
(要么死得很惨。)
“你觉得你能爬到那个位置?”我问。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但至少……试试看。”
(试试看……)
(啧。)
(这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
天快黑了。
我和艾莉西亚一起走出学院。
莉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跟一个半精灵并肩走出来,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她知道分寸,不会多嘴。)
“明天见。”艾莉西亚朝我挥手。
“明天见。”
上了马车,莉亚小声问:“三小姐,您跟那位……很熟吗?”
“刚认识。”
“刚认识就……”
“就什么?”
“没什么。”莉亚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您好像变了很多。”
“比如?”
“比如……以前的您,不会跟半精灵说话。”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没有选择。”我看着窗外,“现在……我想试试,自己选。”
莉亚不说话了。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银月城的夜景从车窗边掠过——昏暗的路灯,稀疏的行人,偶尔有一两个尖耳朵的精灵贴着墙根走路。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压迫者、被压迫者、想从内部改变的人、想从外部推翻的人。)
(而我呢?)
(我算什么?)
(……)
(一个换了壳子的社畜。)
(一个不想嫁人的“贵族小姐”。)
(一个……还没想好要成为谁的,人。)
*
回到宅邸。
莱因哈特不在大厅,大概是出去喝酒了。
(也好,省得看见他又恶心。)
“三小姐,需要准备晚餐吗?”莉亚问。
“不用。我不饿。”
“那……我帮您放洗澡水?”
“嗯。”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闭上眼。
热水包裹着身体,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三个月……)
(不,也许可以更久。)
(只要能申请到婚姻延期……)
(至少能拖一两年。)
(一两年的时间……)
(够我做很多事了。)
(……)
(但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这个学院、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玩法”。)
(上辈子就是吃了“不懂规则”的亏。)
(这辈子,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睁开眼睛。
水面倒映着我的脸。
黑长直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更白。
(这张脸……)
(啧,真是越看越好看。)
(可惜不能用来自拍发朋友圈。)
*
第二天早上。
我去教务处递交了“婚姻延期申请书”。
办事的老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你要申请延期?”
“是的。”
“理由呢?”
“学业未完成。”我说,“帝国贵族学院条例第十七条,学员在学期内享有婚姻延期申请权。”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第一个……主动来申请这个的。”他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字,“需要学院理事会审批,大概一周后有结果。”
“谢谢。”
“不客气。”他把申请书收好,看着我说,“不过……小姑娘,延期只是一时的。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了太多遍了。)
(面试失败的时候,领导对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被裁员的时候,同事对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不想等了。)
走出教务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白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
“艾莉西亚?”
“早。”她走过来,“听说你去教务处了?”
“嗯。申请婚姻延期。”
“结果呢?”
“一周后才知道。”
“那……”她想了想,“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我笑了,“还没结果呢。”
“提前庆祝嘛。”她眨眨眼,“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又是你发现的‘秘密基地’?”
“这次不是。”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城里的一个面包店。老板是个精灵,做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反正特别好吃。”
(精灵做的面包?)
(……听起来不错。)
“好啊。”我说。
(反正也没别的事。)
(就当……体验生活了。)
*
银月城的街道分成两个世界。
东区和北区住的是人类贵族和中产阶级,街道宽敞,店铺明亮,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南区住的是平民和“荣誉帝国人”——也就是那些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接受帝国统治的异族。
西区……是贫民窟。
精灵、半精灵、兽人……那些连“荣誉帝国人”都当不上的底层,挤在破旧的棚屋里,靠打零工或者偷窃过活。
艾莉西亚带我去的面包店,在南区边上。
店面很小,门框矮到艾莉西亚进去的时候要低头。
“欢迎……”
老板是个中年精灵,尖耳朵,脸上有皱纹,但五官依然精致。
他看见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你啊。”他说,“好久不见。”
“最近有点忙。”艾莉西亚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老样子,两份。”
老板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纸包。
打开,是一块金黄色的……饼?
(有点像可颂,但不是可颂。)
(外皮酥脆,里面软软的,带着一股蜂蜜的甜香。)
“尝尝。”艾莉西亚递给我一个。
我咬了一口。
(……好吃。)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
“嘿嘿。”她笑了,像个炫耀玩具的小孩子,“我就说嘛。”
(又看到了。)
(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开心。)
(上辈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我们坐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块饼,慢慢地吃。
街道很窄,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根下长着杂草。
偶尔有人经过,会看我们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一眼艾莉西亚的尖耳朵。
但没人说什么。
(这里是南区。)
(半精灵……没那么显眼。)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叫我。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呢?”
(……)
(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大概是……统治的需要?”
“统治的需要?”
“把人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让他们互相讨厌、互相争斗。”我看着手里的饼,“底层的人忙着互相踩踏,就没空去反抗上面的人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好深。”
(想得深有什么用?)
(上辈子想得再深,不还是被裁了?)
“随便想想。”我耸耸肩,“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明白。”她把吃了一半的饼放在膝盖上,看着天空,“明明是同样的人,为什么要因为耳朵的形状、血统的纯度……就去歧视别人呢?”
(……)
(因为她被歧视太多了吧。)
(所以才会想这种问题。)
“因为大多数人,需要一个‘比自己低下’的人,来确认自己的‘高贵’。”我说,“如果没有半精灵,他们就会找精灵。如果没有精灵,他们就会找平民。如果没有平民……”
“就会找自己身边的人?”
“对。”我看着她,“所以……不要指望人性。”
艾莉西亚看着我。
眼神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很冷。”
“是吗?”
“嗯。像冬天的风。”
(冬天的风……)
(那也挺好。)
(至少,不会让人沉溺。)
*
吃完饼,我们起身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要——!”
是女孩子的声音。
(……)
我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了。
从温和的、笑吟吟的,变成——冷的。
像是一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
然后她进去了。
(……)
(我怎么可能等?)
我跟了上去。
*
巷子深处,有三个男人。
人类。
穿着还算体面,大概是哪个贵族家的侍卫。
他们把一个精灵少女堵在墙角,正在拉扯她的衣服。
少女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瞪得很大。
(……)
(这种事,哪个世界都有。)
(上辈子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
(这辈子,亲眼看见了。)
“放开她。”
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个男人转头,看见一个半精灵站在他们面前。
“哟,半精灵?”其中一个笑了,“怎么,想多管闲事?”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你算什么东西?”另一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一个半精灵,也敢管本大爷的事?”
他伸手去推艾莉西亚的肩膀。
然后——
我听见“咔嚓”一声。
男人的手腕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惨叫着跪在地上。
“你——”
剩下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艾莉西亚已经动了。
一拳。
一脚。
两声闷响。
两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一动不动。
(……)
(一眨眼。)
(就一眨眼。)
(三个人全倒了。)
艾莉西亚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精灵少女。
“没事了。”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女哭着,说不出话。
只是拼命地点头。
*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58级。)
(这是58级的实力?)
(不……)
(她收力了。)
(如果全力的话……这几个人恐怕不只是“倒下”这么简单。)
艾莉西亚扶着那个少女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巷口,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等着吗?”
“你觉得我会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吧。”她说,“先送她回去。”
“嗯。”
*
精灵少女的家在西区。
一条泥泞的小巷里,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棚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精灵妇女抱着一个小女孩。
“你的家人呢?”艾莉西亚问。
“……都死了。”少女的声音很小,“帝国进攻的时候,父亲被杀了。母亲被卖去北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问。
“嗯。”
“不害怕吗?”
“害怕。”她低下头,“但……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艾莉西亚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
“这些够你吃几周的。”她说,“先拿着。”
少女抬头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谢……”
“不用谢。”艾莉西亚站起来,“以后……尽量别走那条路了。”
走出棚屋,天已经快黑了。
西区的天空被烟熏成灰黄色,远处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骂,有男人在醉醺醺地唱歌。
(这就是……帝国的底层。)
(这也是……被压迫者的日常。)
“你经常做这种事?”我问。
“什么?”
“给钱。帮忙。”
“……偶尔。”艾莉西亚看着远方,“遇到的时候,能帮就帮。”
(她明明自己都没什么钱。)
(她明明自己都在被排挤。)
(但看见别人的苦难……还是忍不住伸手。)
(……)
(这种善良。)
(在大人世界里,叫“愚蠢”。)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她,有点耀眼。)
*
回学院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脚下的影子。
“明天还来学院吗?”她问。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在岔路口拐弯,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送申请书、吃面包、救人、送人回家。)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像个旁观者。)
(……)
(我是旁观者吗?)
(还是说……)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我出手的理由。)
夜幕降临。
银月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那片光亮。
(不急。)
(这才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