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没有课,不用早起,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还是七点就睁眼了。)
(上辈子的生物钟,真是阴魂不散。)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
莉亚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笑了。
“三小姐今天没有安排吗?”
“……有。”
“诶?什么安排?”
“出门。”我揉了揉眼睛,“随便逛逛。”
“要我陪您吗?”
“不用。”
(有些地方,不适合带侍女去。)
*
银月城的白天,和晚上是两种味道。
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面包店飘出香味,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桶五颜六色的鲜花。
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声哒哒哒,车夫吆喝着让路人让开。
我走得很慢。
(反正又不赶时间。)
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透过橱窗看见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利落,有点像军装,但没那么夸张。
(这件不错。)
推门进去。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笑眯眯地迎上来。
“小姐想买什么?我们店最近新到了一批——”
“那件。”我指了指橱窗。
“诶?那件是男款……”
“不能穿?”
“能、当然能!”她赶紧改口,“小姐眼光真好,这件用的是北境来的呢绒,保暖又轻便……”
(男款就男款。)
(总比穿裙子强。)
试穿了一下。
肩膀稍微有点宽,但整体效果还行。
配上黑色的长裤和皮靴——像哪个冒险队的成员。
(嗯,不错。)
(至少跑步的时候不会被裙摆绊倒。)
付了钱,直接把新衣服换上。
走出店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
(这才像样嘛。)
*
东区逛完了。
北区也逛完了。
(都是些贵族住的地方,没什么意思。)
(除了房子更大、花园更漂亮,跟我上辈子去过的富人区没啥区别。)
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区。
街道窄了,人也多了。
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小孩子在巷子里追跑,偶尔有一两个尖耳朵的精灵低着头走过。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鱼腥味和某种……发酵的酸味。
(这里的味道……)
(像上辈子去过的那些老城区。)
(脏,乱,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活力。)
我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人类大妈,看见我穿得不差,立刻热情起来。
“小姐要买什么?今天的苹果又甜又脆,刚到的!”
“多少钱一斤?”
“三个铜币。”
(……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
(原身的记忆里,这些日常物价的信息……好像完全没有。)
(啧,这姑娘以前是真不食人间烟火啊。)
买了两颗苹果,一边走一边啃。
脆,甜,汁水多。
(还行。)
*
下午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走过了南区,往更西边去了。
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
从砖房变成了木板房,从木板房变成了铁皮和木板拼凑的棚屋。
路上的行人也少了。
偶尔遇到的,都是精灵。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但无一例外——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踩进泥里之后,再也站不起来的麻木。
(这里就是西区。)
(银月城的最底层。)
(连“荣誉帝国人”都不算的那些人,住的地方。)
我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来。
里面的路很窄,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棚屋,地上有积水,飘着一股臭味。
(……还要继续走吗?)
(算了,来都来了。)
刚迈出一步,前面拐角处传来人声。
不是精灵语。
是人类的话。
“这条巷子到底有没有货啊?走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急什么?好东西都在里面藏着呢。”
“上次艾伦在这儿抓到一个,卖了两百金币,啧啧啧……”
“……就这儿吧,这条巷子深,没人会来。”
我停下脚步。
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个门洞里。
(捕奴队。)
(在找落单的精灵少女。)
(……)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可能会危险。)
(但……来都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地跟了上去。
*
巷子很深。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两边的棚屋连窗户都没有,只有紧闭的木门和生锈的铁皮。
前面那伙人有五个。
都是成年男性,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大汉,左脸有一道疤,肩膀上扛着一根粗木棍。
“嘘。”
光头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
“有声音。”
他们侧耳听了一会儿。
从巷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哭声。
“嘿嘿。”光头笑了,“有货。”
他加快脚步,其他人跟在后面。
(……真的要跟吗?)
(会被发现的吧?)
(被发现的话……我一个人,43级,打不过五个成年男人。)
(但还是……)
(想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我跟了上去。
*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墙根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精灵少女。
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泪痕和泥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走近的那伙人。
“别、别过来……”
“小姑娘别怕。”光头笑得很恶心,“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
少女想跑,但被堵在墙角,根本没有路。
光头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少女尖叫。
其他人哈哈大笑。
“这质量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脸也好看,就是脏了点。洗洗应该能行。”
“你轻点,别弄坏了。”
光头把少女按在墙上,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嗯,不错。”
少女哭着,挣扎着,但力量差太多了。
(……)
(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不够强,就会被吃掉。)
(没有背景,就会被踩下去。)
(哪个世界都一样。)
我看着这一切。
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能力救她。)
(冲上去,只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就……看着吧。)
(记住这一切。)
(记住——不够强,是什么样的结局。)
*
“好了,别玩了。”队伍里一个瘦高个说,“绑上,走人。”
“急什么?”光头不松手,“先让兄弟们开心开心……”
“你疯了?在这儿?万一被巡逻队撞见——”
“这种破地方,哪来的巡逻队?”
光头把少女按在地上,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少女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
(……)
(……够了。)
(可以了。)
(我不想看了。)
我正准备转身——
“嗖。”
一道银光划过。
光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飞起来了。
是真的飞起来了。
脖子以上空荡荡的,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像喷泉。
“什——”
剩下的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道银光。
太快了。
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只听见“噗噗噗”几声闷响,四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血肉横飞。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
从巷子两边的屋顶上,跳下来几个人影。
精灵。
四个,不,五个。
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短弓,刚才那几道银光就是她射的箭。
另外几个人手里拿着剑和刀,围住了尸体的位置。
“头儿,都死了。”一个拿剑的精灵踢了踢地上的尸体,“一个活口都没有。”
“谁让你踢的?脏。”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从最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衣服是深绿色的,脸上没有蒙布。
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好看。)
(同我的好看不同。)
(是一种……锋利的、像刀一样的好看。)
她走到光头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第五队?”旁边的人说,“最近他们在西区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嗯。”她的声音很淡,“把尸体处理掉。那个女孩,送回去。”
“是。”
几个人开始干活。
有人拖尸体,有人安慰那个精灵少女。
一切都很熟练。
像是做过很多次。
(黎明之刃。)
(这就是黎明之刃。)
*
我站在暗处,看得入神。
(那个金发的……好强。)
(射箭的也是,那几个拿剑的也是,动作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这就是真正的战斗吗?)
(不是学院里那种点到为止的对练。)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战斗。)
(……)
(好厉害。)
“谁在那里?!”
那个金发女人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糟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已经劈了过来。
面前的木栅栏从中间断开,碎屑飞溅。
我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金发女人握着剑,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剑尖指着我的喉咙。
只要再往前一送——
“……人类?”
她的眉头皱起来。
其他几个精灵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是警惕和厌恶。
“头儿,杀了?”
一个脾气明显不好的男精灵抬手就要劈下来。
(完蛋。)
(这次真的完蛋了。)
*
但——
那一道剑没有落下来。
被挡住了。
金发女人用她的剑架住了那一下。
“住手。”
“头儿?她是人类——”
“我说住手。”
男精灵不甘心地收回了剑,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
金发女人看了我一眼。
然后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
“……吓坏了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
(诶?)
(诶诶诶?)
我愣了一下。
然后——
(演戏。)
(对,演戏。)
我把眼睛瞪大,让它们看起来水汪汪的。
嘴唇微微颤抖。
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姐、姐姐……我……我走丢了……”
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
一颗,两颗,沿着脸颊滑落。
(好,这个眼泪掉的时机完美。)
(给自己打满分。)
金发女人看着我,眼神里的警惕一点点变成了……心疼?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我出来玩……然后天黑了……找不到回去的路……然后听到好可怕的声音……我怕……”
(语无伦次一点。)
(惊慌失措一点。)
(越像真的越好。)
旁边那个暴躁男精灵哼了一声:“装什么装?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够了。”金发女人打断他,“她只是个孩子。”
她把剑插回腰间,蹲下来,跟我平视。
“别怕。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东……东区……”我擦了擦眼泪,“在……在艾德尔斯坦家……”
“艾德尔斯坦?”她愣了一下,“你是子爵家的?”
“嗯……”
金发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诶?”那个暴躁男精灵急了,“头儿!你疯了吗?那是贵族——”
“我说了,她只是个孩子。”金发女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先回去。我送完她就回。”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再反驳。
射箭的那个精灵走过来,低声说:“小心点。”
“嗯。”
金发女人朝我伸出手。
“走吧,小姑娘。”
*
我握住她的手。
(……好软。)
(明明是个拿剑的人,手怎么能这么软?)
她拉着我,穿过西区的窄巷,往东区的方向走。
月光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叶月。”
“叶月……”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听。”
(当然了,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名字。)
“姐姐呢?”
“……叫我希拉就好。”
(希拉。)
(假名吧。)
(毕竟做这种活的,怎么可能随便把真名告诉一个陌生人类。)
“希拉姐姐。”我叫了一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说:“嗯。”
(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诶?)
(难道这个精灵……吃软不吃硬?)
(嗯,记下了。)
*
路上很安静。
偶尔有风吹过,把她的金色发丝吹到我脸上。
痒痒的。
(这个人的味道……)
(不像艾莉西亚那样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更像是……深林里的苔藓。)
(淡淡的,湿湿的。)
“到了。”
她停下来。
我抬头——是艾德尔斯坦家的宅邸。
(往回走的时候光顾着想事情了,完全没注意路线。)
(她是真把我送回来了啊……)
“就是这里?”她看了看大门,“你家挺大的。”
(这是在吐槽吗?)
“嗯……谢谢姐姐。”
“不用谢。”她松开我的手,“以后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了。西区……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嗯。”我点头,“姐姐……以后还会在那里吗?”
她看了我一眼。
“也许吧。”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晃了晃,就消失了。
*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希拉……)
(假名,真的脸,真的身手。)
(黎明之刃的核心成员。)
(而且……)
(心很软。)
(对人类的“小孩子”都能这么温柔。)
(这种性格,放在这种组织里……)
(是长处,也是短板。)
我转身,推开宅邸的门。
莉亚在门厅里等着,看见我,松了口气。
“三小姐!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
“没事。”我笑了笑,“只是多逛了一会儿。”
(今晚……收获很大。)
(亲眼看到了捕奴队,亲眼看到了反抗组织。)
(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也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回到房间。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挂着刚才“演戏”时的泪痕。
(……我的演技,好像还不错。)
(但那个金发精灵……)
(她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她明明可以杀我的。)
(她没有。)
(甚至……还摸了我的头发。)
(……)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个“孩子”?)
(还是因为……她就是那种人?)
(那种……)
(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人。)
(跟艾莉西亚一样。)
(……)
(这个世界上,怎么这么多善良的人呢?)
(在这么一个烂透了的世道里,怎么还能有这么善良的人呢?)
(……)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金发精灵——还有她的组织,以后会有用。)
(留着。)
(慢慢来。)
我洗了脸,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浮现着她的脸。
金发,琥珀眼,尖耳朵。
还有……那句“吓坏了吧”。
(……声音挺好听的。)
(手也挺软的。)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