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回到学院的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虽然人间也没好到哪去。）
早晨的空气很冷，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我站在学院门口，看着三三两两往里走的学生。
有说有笑的，打打闹闹的，低着头赶路的。
（……正常的世界。）
（至少表面上是。）
“三小姐，下午我来接您？”莉亚从马车窗户探出头。
“嗯。”
“那您……小心点。”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大概是担心我又跑去西区吧。）
（莉亚这丫头，直觉挺准的。）
＊
走进教学楼，还没到教室，就听见有人叫我。
“叶月！”
转头。
艾莉西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早。”她说。
“早。”
“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想了想，“逛了逛城里。”
“逛了哪里？”
“东区、北区、南区……到处走走。”
（西区的事就不提了。）
（不是不信任她。）
（只是……没必要。）
“是吗？”艾莉西亚笑了笑，“我周末在训练场待了两天。”
（……这人真是除了练剑什么都不干啊。）
“不闷吗？”
“不会啊。”她认真地说，“练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很舒服。”
（什么都不用想……）
（真好。）
（我什么时候才能什么都不用想呢？）
＊
第一节课是剑术实战。
教室在训练场。
我们换了衣服，走到场地上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剑术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说话声音很大。
“今天两两对练。”他扫了一圈，“自己找搭档。”
话刚说完，就有几个人朝我走过来。
（诶？）
“叶月同学，我们一起吧？”
“不，跟我一起！”
“我先说的！”
（……什么情况？）
（原身以前不是没什么朋友吗？）
（怎么突然这么受欢迎？）
（……）
（哦，对了。）
（婚约。）
（嫁给格兰特家的话，就能攀上领主的关系。）
（这些人不是来找我练剑的，是来找“格兰特家未来的媳妇”套近乎的。）
（啧。）
“抱歉。”我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软，“我已经有搭档了。”
“诶？谁啊？”
我朝旁边看了一眼。
艾莉西亚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找她。
（意料之中。）
“艾莉西亚。”我叫她，“一起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那几个贵族子弟的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吃了苍蝇。
“叶月同学，你确定？她可是……”
“是什么？”我歪着头，笑容不变。
“没、没什么……”
他们讪讪地散开了。
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不用这样的。”
“哪样？”
“跟我一组……会被他们说的。”
“让他们说。”我拿起训练用的木剑，“我又不掉块肉。”
（而且……）
（跟那些人来往，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你是真的能打。）
艾莉西亚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
＊
对练开始。
艾莉西亚压制等级到45级左右，跟我差不多。
但她的经验、反应、对距离的判断……这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第一回合，我进攻。
木剑刺过去，被她侧身避开。
再砍，被架住。
再刺，被弹开。
（……完全碰不到她。）
“你的动作还是很规矩。”她说，“像在背书。”
“……”
（我也想不规矩啊，问题是身体不习惯。）
第二回合，她进攻。
一剑。
只一剑。
我的木剑就飞了。
（……这怎么打？）
“再来。”我捡起剑。
第三回合。
碰——又飞了。
第四回合。
飞。
第五回合。
还是飞。
（……行吧。）
（至少知道差距在哪了。）
＊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甩着发麻的手腕。
艾莉西亚递过来一瓶水。
“你的基本功不差。”她说，“就是……太犹豫了。”
“犹豫？”
“嗯。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
（大概是在等一个“必须赢”的理由吧。）
（现在这种对练，输赢都无所谓。）
（所以身体才会偷懒。）
“你说得对。”我喝了一口水，“我就是懒。”
艾莉西亚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直白。”
“跟你不需要绕弯子。”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诶？）
（我刚才说了什么？）
艾莉西亚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好像红了？
（不对，半精灵的耳朵红起来……还挺明显的。）
“……嗯。”她转过头，看着训练场，“跟我……不需要绕弯子。”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算了，说都说了。）
＊
中午。
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
“叶月小姐！”
转头。
一个棕色头发的男生朝我招手。
阿尔贝托。
图书馆里那个帮我拿书的。
“这里有空位！”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拒绝的话好像不太礼貌。）
（算了，坐吧。）
“谢谢。”
“不客气。”他笑得很温和，“叶月小姐今天没跟朋友一起？”
“朋友？”
“就是那个……半精灵。”
（艾莉西亚？）
“她有自己的事。”我说。
（其实是我让她先去吃的。）
（总不能每次都让她等我。）
“这样啊。”阿尔贝托点点头，“叶月小姐真是个善良的人呢，愿意跟半精灵做朋友。”
（……善良？）
（我只是觉得她有意思而已。）
“她人不错。”我说。
“是吗？”阿尔贝托笑了笑，“我是听说……她脾气不太好，之前跟人起过几次冲突。”
“那是别人找她麻烦。”
“也许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下周有一场模拟战，叶月小姐参加吗？”
“模拟战？”
“就是班级之间的对抗赛。赢了的话有学分奖励。”
（学分……）
（应该有用吧？）
“我再想想。”我说。
“如果参加的话，希望能跟叶月小姐一队。”他笑得很真诚，“听说你战略课成绩很好。”
（消息还挺灵通。）
（不过……这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
（就是……太“正好”了。）
（正好在图书馆遇到，正好在食堂坐一桌，正好知道我的成绩。）
（……）
（也许是我多心了。）
＊
下午没课。
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想事情。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婚约延期申请……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拖一年。）
（一年的时间……）
（够我做很多事了。）
（比如——）
（找到黎明之刃的联系方式。）
（但那次在西区，那个金发精灵说“以后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如果我再出现在西区，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
（……）
（得想个别的办法。）
（或者……等。）
（他们既然在银月城活动，迟早会再行动。）
（到时候……）
“叶月？”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抬头。
艾莉西亚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来借书。”她晃了晃手里的书，“你呢？”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
（等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莉西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开玩笑的。”我赶紧说，“在想模拟战的事。”
“……哦。”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模拟战？你想参加？”
“在考虑。”
“如果参加的话……”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一队吗？”
（诶？）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吗？”
“不喜欢。”她说，“但如果是跟你……还行。”
（……）
（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直球？）
（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好。”我说，“如果参加的话，一起。”
艾莉西亚笑了。
很开心的那种。
（……真是的。）
（笑得这么好看，会让人有压力的。）
＊
傍晚。
回宅邸的路上，马车经过南区的一条街。
我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深绿色的衣服，正站在一个水果摊前。
（……希拉？）
（她怎么在这儿？）
（这里不是西区。）
我让车夫停车。
“三小姐？怎么了？”
“看到认识的人，去打声招呼。”
我下了马车，走过去。
“希拉姐姐。”
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你啊。”
（笑容不一样。）
（那天晚上的笑是“温柔”。）
（今天的笑是……“意外”。）
“姐姐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买菜。”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我住在这附近。”
（南区？）
（黎明之刃的人住南区？）
（……也是，西区太显眼了。）
“上次的事……谢谢姐姐。”我低下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后来被家里人骂了一顿。”
“被骂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没告诉他们……是谁带你回去的吧？”
“没有！”我赶紧摇头，“我说是好心人送我回来的，没说是姐姐。”
“……嗯。”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姐姐不想被人知道？”
“嗯。”
（当然不想。）
（一个反抗组织的人，被贵族知道住在哪里，不就完蛋了？）
“那我不问了。”我笑了笑，“姐姐在买菜？我帮你提吧？”
“不用——”
“让我帮忙嘛，就当是谢礼。”
她看了我一眼，把篮子递给我。
“谢谢。”
（嘿嘿，又近了一步。）
＊
我们一起沿着街走。
她买的东西不多——几个苹果，一块面包，一小包茶叶。
（茶叶？）
“姐姐喜欢喝茶？”
“……嗯。”她顿了一下，“小时候的习惯。”
（小时候……）
（大概是精灵王城还没沦陷的时候吧。）
（那时候她应该还是个普通的精灵女孩。）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杀人，不用……）
（……算了，不想了。）
“我家里有很多茶。”我说，“下次给姐姐带一些？”
“不用——”
“反正我也喝不完。”
（反正我可以从家里偷。）
（又不是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谢谢。”
（啊，耳朵又红了。）
（这个精灵……真的特别容易害羞。）
（反差萌？）
（有点可爱。）
＊
走到一栋旧公寓前，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诶？就这儿？”
（看着不像住人的地方……）
“嗯。”她从我手里接过篮子，“谢谢你，叶月。”
“不客气。姐姐……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这里……不太安全。”
“我不怕。”
（反正又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再说了，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我吧？）
（……大概。）
“……随便你。”她转身推开门，“但别太频繁。”
（有戏。）
“好！”我笑着挥手，“姐姐再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南区，旧公寓，一楼，左边那间。）
（记住位置了。）
（以后……）
（说不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