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的结果出来了。
教务处的老头把那封信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说“从来没想到这条例真有人用”。
我拆开信封,扫了一眼。
“批准。延期一年。”
(一年。)
(够用了。)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塞进花轿抬到格兰特家。)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聊天。
看见我出来,她们的声音突然小了,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听说她申请延期了……”
“诶?真的假的?嫁给格兰特少爷不好吗?那可是领主家诶。”
“谁知道呢。也许是人家眼光高,看不上?”
“啧,装什么清高嘛。”
(装清高?)
(我要是真嫁给卡尔·冯·格兰特,你们是不是又要说我攀高枝?)
(人嘴两张皮,怎么都有理。)
我当作没听见,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脸上的表情——温柔的笑,略带羞涩,像是不好意思被议论。
(演就演全套。)
*
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远远看见艾莉西亚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面前摆着一份餐,但没怎么动,低着头好像在看书。
(又没好好吃饭?)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嘿。”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
“申请结果出来了?”
“嗯。”我把信递给她,“延期一年。”
她接过信,认真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恭喜。”
“就这?”我拿起勺子,“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别的。”
“比如?”
“比如‘太好了,你可以多陪我一年’之类的。”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泛红。
“……那也太肉麻了。”
(噗。)
(这个反应,比说那种话还有意思。)
*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食堂里有几个人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路人式目光,是那种——盯着看的、有目的的视线。
(谁呢?)
我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着高年级制服的男生,领口绣着格兰特家族的纹章。
(婚约者的……眼线?)
(还是说,单纯想看看“卡尔少爷的未婚妻”长什么样?)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压低声音。
“嗯?”
“你右边那桌,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观察力真强。)
(不愧是剑士。)
“我知道。”我继续吃饭,表情不变,“别回头,当没看见。”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万一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那就让他们来。”我笑了笑,“我又没做亏心事。”
(才怪。)
(我想做的亏心事多了。)
(只是还没开始做而已。)
*
下午第一节课是魔法理论。
教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念经。
“今天讲……魔力感知的基础原理。上节课我们讲到……魔力的本质是生命能量的外化……哪位同学能告诉我,为什么精灵的魔力储量普遍高于人类?”
没人举手。
(……这种问题,对贵族子弟来说太学术了吧?)
(他们更关心怎么用魔法杀人,而不是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老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艾德尔斯坦家的……叶月同学?”
(为什么是我?)
(我就不能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吗?)
我站起来。
(原身的记忆里……好像有这方面的知识。)
(精灵在魔力方面的优势,主要是因为……)
“因为精灵的寿命更长,对魔力的感知和积累时间也更多。”我说,“另外,精灵的生理结构更适合储存魔力,他们的……血液中含有一种特殊的元素,能增强魔力的亲和性。”
老头点了点头,表情满意。
“不错。看来你是有预习的。”
(预习个鬼。)
(全都是原身的记忆。)
我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
“你好厉害啊,叶月同学。”
“……谢谢。”
(厉害的不是我,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可惜她死了。)
(死了也没人在意。)
(……)
(这个世界真的挺操蛋的。)
*
下课后,我在走廊里被人拦住了。
不是格兰特家的人。
是阿尔贝托。
那个在图书馆帮我拿书的男生。
“叶月小姐。”他笑着打招呼,“听说你申请了婚约延期?”
(消息传得真快。)
“嗯。”我点头,“想先把学业完成。”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那模拟战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队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人才?)
(一个43级剑士、理论知识一般般的“人才”?)
(别逗了。)
(你是看中了我背后的格兰特家吧。)
(虽然我延期了,但名义上还是卡尔的未婚妻。)
(跟我组队,就等于跟领主家搭上了关系。)
(……)
(这些贵族子弟,一个个都比猴还精。)
“我再想想。”我笑了笑,“下周给你答复。”
“好的,不着急。”
他让开路,微笑着目送我离开。
(这个人……)
(笑容是真的,友善也是真的。)
(但底下的算计……也是真的。)
(嘛,谁不是呢?)
(我也是。)
*
傍晚,训练场。
夕阳把整个场地染成金色。
艾莉西亚正在跟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对练。
那男生大概有65级左右,比她高不少。
但——
“喝!”
艾莉西亚的一剑,又快又狠。
男生被迫后退三步,差点摔倒。
“你——”他稳住身形,表情有点难看,“你真的是58级?”
“是的。”艾莉西亚收了剑,“学长承让。”
男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之前丢下一句:“半精灵就是半精灵,一点礼貌都不懂。”
(明明是你被人家打败了,输了还不服气,到底是谁没礼貌?)
(……算了,跟这种人说理没用。)
我走过去,递给艾莉西亚一条毛巾。
“你又赢了?”
“嗯。”她接过毛巾,擦了擦汗,“但他其实没出全力。”
“是吗?”
“他大概用了七成力。”艾莉西亚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如果他出全力,我可能……撑不过五十招。”
(差距还是很大啊。)
“但你会追上去的。”我说。
“诶?”
“你一定会追上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觉得。)
(也许是因为……)
(她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
(那种……不怕输、不服输的劲儿。)
(上辈子我也有过。)
(后来被磨没了。)
艾莉西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嗯。我会的。”
*
夕阳快要落尽的时候,我们并肩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着了大火。
“叶月。”
“嗯?”
“你说过……你不想嫁人。”
“嗯。”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想……当皇帝?)
(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吧。)
“……不知道。”我看着天边的云,“但肯定不是为了男人活着。”
“为了男人活着?”艾莉西亚歪着头,“什么意思?”
“就是——女人的价值不只是嫁人生孩子。”我说,“也可以做别的。比如像你一样,变强,爬高,做自己想做的事。”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她说,“我只是想证明,半精灵不比人类差。”
“那你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我想……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平等活着的世界。”
(又是这个回答。)
(她真的很执着。)
“那很难。”我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可能会被所有人背叛。”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
碧绿的眼睛在夕阳里像两汪泉水。
“但总要有人去做。”
(……)
(这个人,真的是。)
(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
(就像上辈子刚毕业的我。)
(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然后被世界改变了。)
(……)
(但她说得对。)
(总要有人去做。)
(但愿你能成功吧。)
(天真的半精灵小姐。)
*
回宅邸的路上,马车经过南区。
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旧公寓。
(天黑着。)
(没有灯。)
(希拉不在家吗?)
(还是说……她晚上要“工作”?)
(……)
(不知道。)
(但迟早会知道的。)
(不急。)
马车继续往前。
银月城的夜景从车窗边掠过。
东区的灯火通明,南区的零零星星,西区的一片漆黑。
(这个城市……)
(像一个人。)
(有人站在高处,有人趴在泥里。)
(有人穿着丝绸,有人裹着破布。)
(有人笑着,有人在哭。)
(而我……)
(站在中间。)
(看着这一切。)
(想着——)
(有一天,我要站在最上面。)
(俯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