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银针。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街边面包店飘出来的甜香。
我站在学院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那些没带伞的学生从马车上跳下来,用手挡着头往里面跑。
(啧,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
(不用去训练场了。)
(剑术课八成要改成室内理论。)
“叶月。”
转头。艾莉西亚从雨幕里跑过来,银白色的头发被淋湿了,贴在脸两侧,水珠顺着尖耳朵往下滴。
“你怎么不打伞?”我问。
“忘了。”她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我一脸。
“……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她笑了,“真的忘了。”
(忘了?)
(在帝国生活了十几年,能忘了下雨要打伞?)
(……)
(大概是从小没人提醒她吧。)
(习惯了被雨淋。)
我从包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把手帕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回头还你。”
“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
“那就请我吃面包。”
“好。”
*
上午的剑术课果然改成了室内。
教官在黑板上画了一大堆人体结构图,讲解不同种族之间的身体差异对战斗的影响。
“——精灵的骨骼比人类轻约百分之八,这让他们更敏捷,但也意味着他们的正面抗击打能力较弱。相对的,兽人的骨骼密度最高,但灵活性较差。半精灵介于两者之间……”
我注意到,教官讲到“半精灵”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转头看向艾莉西亚。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被解剖的标本。
(能不能别看了?)
(烦死了。)
艾莉西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装作没注意到?)
(不管是哪种,都挺让人难受的。)
课间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笔记。
不是课堂内容。
是一张图。
一把剑的图。
旁边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大概是她自己发明的速记法。
“你在画什么?”
“剑。”她合上笔记本,“新的剑。”
(新的剑?)
(她现在用的那把不是很旧了吗?)
(……还是别问了。)
(也许她不舍得换。)
(也许她买不起。)
(不管是哪种,问出来都挺伤人的。)
*
中午。
雨还没停。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有些贵族子弟嫌路不好走,直接让人把饭送到教室去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下雨天可以叫外卖。)
(……跟地球也没什么区别嘛。)
我和艾莉西亚坐在老位置。
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大概是上午体力消耗大。
“模拟战的事,你想好了吗?”她咽下一口面包,问我。
“还没。”
“那你慢慢想。”
“你希望我参加?”
“……嗯。”
(嗯。)
(就一个字?)
(多说两句会怎样?)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想了想,“跟你一起的话,应该会赢。”
(……就这?)
(不是因为想跟我并肩作战?)
(而是因为“会赢”?)
(……)
(行吧,这很艾莉西亚。)
“那如果我参加,你当队长?”我说。
“诶?为什么?”
“因为你能打。”
“但你会指挥。”
“指挥可以远程做。”我笑了笑,“队长得在前面扛着。”
艾莉西亚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不想站在前面被人看见?”
(被看穿了?)
(……算是吧。)
(但也不全是。)
“我就是懒。”我说。
她没再追问。
但我感觉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这个人的直觉,有点可怕。)
*
下午。
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我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查点东西。
——关于黎明之刃。
图书馆的资料室收藏了很多过期报纸和官方通告。
我翻了几份最近的《帝国日报》,找到了几条关于“银月城恐怖袭击”的报道。
“本月三日,西区粮仓遭不明身份者纵火,损失约五百袋小麦……”
“本月九日,南区巡逻队遭遇伏击,三名士兵受伤,袭击者逃逸……”
“本月十五日,东区贵族马厩被破坏,五匹纯血马失踪……”
(时间很规律。)
(每隔五六天一次行动。)
(规模不大,但每次都能成功脱身。)
(说明他们有情报来源,有撤退路线,有组织能力。)
(而且……)
(最近的一次是十五号。)
(今天十九号。)
(按照规律,下一次行动……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
我合上报纸。
(如果能亲眼看到他们的行动……)
(就能判断他们到底值不值得……)
(……接触?)
(不,不是接触。)
(是——利用。)
(用他们的力量,达到我的目的。)
(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先观察。)
(等时机。)
*
傍晚。
马车往宅邸走的路上,我让车夫绕了一下。
经过南区那栋旧公寓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灯亮着。
有人在。
(希拉在家。)
(……要不要去敲门?)
(算了,太频繁会让她起疑。)
“三小姐?”莉亚在旁边小声问,“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放下窗帘。
(今天先回去。)
(明天……再说。)
*
回到宅邸,刚进门,就听见大厅里有人说话。
莱因哈特的声音。
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
“——子爵大人放心,格兰特家对这门婚事非常重视。”
我走进大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格兰特家的纹章。
莱因哈特站在旁边,正点头哈腰。
父亲坐在主位上,表情僵硬。
看见我进来,莱因哈特的脸色变了一下。
“叶月,过来见过格兰特家的管家。”
(管家?)
(卡尔派来的?)
我走过去,微微屈膝行礼。
“您好。”
中年男人打量着我,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这就是叶月小姐?”他笑了笑,“果然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
(原身在银月城的“名声”是什么?)
(漂亮?乖巧?听话?)
(全都是别人贴的标签。)
“管家大人过奖了。”我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我今天来,是替卡尔少爷传个话。”他站起来,“少爷听说叶月小姐申请了婚约延期,表示理解。学业为重嘛。”
(理解?)
(他会理解?)
(那个虐待侍女、酒后打人的纨绔会理解?)
“但少爷也希望,叶月小姐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不是,“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叶月小姐……专心学业,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比如?)
(跟半精灵交朋友?)
(去西区闲逛?)
(申请延期?)
(……)
“我明白。”我说。
“那就好。”他朝父亲点了点头,“子爵大人,告辞了。”
父亲站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
莱因哈特跟在他后面,点头哈腰的样子像条狗。
(……恶心。)
*
管家走了之后,父亲回到大厅,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疲惫的、无奈的、像是放弃了什么的眼神——
比莱因哈特的冷言冷语更让我难受。
(原身对他有感情吧。)
(毕竟是亲爹。)
(虽然这个亲爹从来没保护过她。)
(但血浓于水这种事……)
(……算了,我不是原身。)
(我没有义务替她原谅谁。)
“父亲。”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不会给家族丢脸的。”我说。
(至少暂时不会。)
(等我找到退路之后……)
(那就另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晚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管家来了,意味着格兰特家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是警告。)
(也是威胁:你跑不掉的。)
(……)
(但我不需要跑。)
(我只需要等。)
(等一个能让他们“主动放弃”婚约的机会。)
(比如——家道中落。)
(比如——丑闻缠身。)
(比如——突然暴毙。)
(……)
(“突然暴毙”这个选项,好像最简单。)
(但也是最危险的。)
(万一查到我头上……)
(……不,不会查到的。)
(只要做得够干净。)
我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得太远了。)
(先睡吧。)
(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