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了。
后山的树林被暮色染成深灰色,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想要抓住人的脚踝。
“第一天快结束了。”艾莉西亚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压低声音。
“嗯。”我看了看周围,“找个地方过夜。”
(晚上不能停战,但也不能贸然行动。)
(视野受限,情报不足,贸然出手就是送死。)
(得找一个——既隐蔽又能观察到周围动静的位置。)
“那边。”我指着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土坡,“上面有灌木丛,能挡风,也能看见下面。”
“走。”
*
土坡不大,顶上长着一簇密密的灌木,刚好能藏下两个人。
艾莉西亚钻进去,蹲下来,拨开枝条往外看。
“视野不错。东南方向能看见那片开阔地,西南方向是树林。”
“北边呢?”
“北边是更陡的坡,应该没人能从那边上来。”
(那就这里了。)
我靠着树干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先吃点东西。”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但很快就消失了。
(第一天的战斗,应该消耗了不少队伍。)
(但剩下的人……不会少。)
(因为聪明人都会选择先躲起来,等别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
(……就像我一样。)
(不,不一样。)
(他们是不敢打。)
(我是在等一个“打了也能赢”的时机。)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的‘驱虎吞狼’,今天用上了吗?”
“……算是吧。”我咬了一口干粮,“但没完全按照计划走。绿队太贪了,如果他们再忍一会儿,先让棕队和深蓝打完了再出来,结局就不一样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忍不住?”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但我知道,大部分人——在面对‘快到嘴的肉’时,都会忍不住。”
(这就是人性。)
(上辈子见过太多。)
(一个项目快谈成了,就放松警惕,结果被竞争对手截胡。)
(一笔奖金快到手了,就开始懈怠,结果被更努力的人抢走。)
(……)
(人都是这样。)
(我也一样。)
(所以——我比别人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
艾莉西亚看着我,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贵族家的小姐,明明才17岁,但想的事情……像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
(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不可能。)
(穿越这种事,谁猜得到?)
“也许是天赋吧。”我笑了笑。
*
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树林里一片漆黑。
艾莉西亚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没睡着——她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上,呼吸很轻,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这种警惕性……不是天生的。)
(是从小练出来的吧。)
(在那种不被任何人接纳的环境里长大,不警惕的话,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不睡一会儿?”我问。
“不困。”她睁开眼,“你呢?”
“也不困。”
(其实是困的。)
(但不能睡。)
(万一有人偷袭……)
(……)
(等等。)
(“万一有人偷袭”……)
(如果我猜——今晚一定会有人偷袭呢?)
(而且不止一队。)
(因为大家都觉得,晚上是偷袭的好时机。)
(所以——)
(他们也觉得,别人也会来偷袭。)
(所以——)
(他们会等。)
(等别人先打起来,再来捡便宜。)
(……)
(嗯。)
(可以利用这一点。)
“艾莉西亚。”
“嗯?”
“我们换个地方。”
“诶?去哪里?”
“去——”我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这里。”
我指着开阔地中央的一片废墟。
“废墟?”她皱眉,“那里没有任何掩护,视野太开阔了。”
“对。”我笑了,“所以——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们。”
“……你是故意的?”
“嗯。”
(把自己当成诱饵,让所有想占便宜的人,都朝废墟靠拢。)
(然后——)
(等他们互相打起来,我们再脱身。)
(这招叫——)
(“引蛇出洞”。)
(不对,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也不对,是“让你们先打,我来看戏”。)
(管他叫什么,有用就行。)
*
废墟在开阔地的正中央。
是一栋烧毁的房子,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堆碎砖。
我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让艾莉西亚坐在我旁边。
从远处看——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有人来了。”艾莉西亚低声说。
“几个?”
“看不清。但从脚步声判断……至少两队。”
(两队?)
(来得这么快?)
(看来想“捡便宜”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能听出他们的位置吗?”
“一队在东北方向,大概一百五十米。另一队在西南方向,两百米左右。”
(东北和西南……)
(他们还没发现彼此。)
(如果我先让他们发现彼此……)
(不,不用我出手。)
(他们迟早会发现的。)
(因为——他们都在朝废墟靠近。)
(而废墟,只有一个。)
“艾莉西亚。”
“嗯?”
“待会儿,如果有人打起来,我们就往北边撤。”
“北边是陡坡——”
“对,但陡坡对别人来说是障碍,对你来说不是。”我看着她的脸,“你能带着我爬上去吗?”
她沉默了一秒。
“能。”
*
来了。
东北方向的那队人先到。
五个人,从废墟的东侧绕过来,猫着腰,脚步很轻。
但他们没靠近。
因为——他们发现了西南方向的那队人。
“有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几个?”
“一队。也朝这边来了。”
“……”
短暂的沉默。
“先解决他们?”
“不,先等等。看看废墟里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
(呵。)
(很谨慎。)
(但没用。)
(因为——)
西南方向的那队人也发现了东北方向的队伍。
两队人隔着废墟对峙,谁都不敢先动。
(僵住了。)
(僵局对我最有利。)
(因为——)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动手。)
(而废墟里的两个人,只是个诱饵。)
(真正的猎人——)
(躲在暗处。)
(……不对,我就站在明处。)
(但我有撤退路线。)
(所以他们抓不到我。)
“有人……”艾莉西亚的声音更低了,“第三队。在南边。”
(三队了?)
(嗯,差不多了。)
(再等下去,可能会有第四队、第五队……)
(到时候就真的跑不掉了。)
“撤。”我说。
*
北边的陡坡确实很陡。
七十度左右,泥土混着碎石,脚踩上去会往下滑。
艾莉西亚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我。
“抓紧。”
我握住她的手腕。
她一只手抓住坡顶的一棵树根,一只手把我往上拽。
力气大到我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扯断了。
(……这就是58级的力量?)
(不,这不是等级的问题。)
(是她天生力气就大。)
(半精灵的特性?)
(还是……她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摸爬滚打?)
(不管是哪种,我都该庆幸——)
(她是队友,不是敌人。)
*
爬到坡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那边——打起来了。
三队人,混战。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叫声、惨叫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活该。”我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打完。”
“不等他们打完再回去?”
“回去干嘛?”我看着她,“三队人,最少还有十个能站着。我们两个人,打得过十个吗?”
艾莉西亚想了想。
“打不过。”
“所以——继续等。”
(这次是真的“等”。)
(因为诱饵已经用过了,不能再用了。)
(剩下的队伍,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但我还有别的办法。)
(不急。)
(慢慢来。)
*
我们在北坡的一处岩石缝隙里藏了一整夜。
缝隙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我高,像个小火炉。
(……还挺暖和的。)
“冷吗?”她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那是饿的。”
“还有干粮。”她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饼,递给我。
“你呢?”
“我不饿。”
(骗人。)
(下午到现在就吃了半块干粮,怎么可能不饿?)
(但我不想戳穿她。)
(戳穿了,她可能会尴尬。)
(……)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大概是因为……)
(她比我上辈子遇到的所有人,都更纯粹。)
(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纯粹的善良。)
(纯粹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也让人觉得……)
(不想在她面前装。)
(……)
(算了,别想了。)
(先睡觉。)
(不,先眯一会儿。)
(……)
(真的睡着了?)
(……也许吧。)
*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艾莉西亚没睡。
她坐在岩石缝隙的入口处,背对着我,面朝外面。
剑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剑柄上。
(守了一夜?)
(……这个人。)
“早。”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睡得还好吗?”
“还行。”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有人来吗?”
“没有。北坡太陡了,没人能爬上来。”
(那就好。)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了。)
(真正的决战——)
(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