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东边的山脊线上,一抹橙色正慢慢往上爬,把夜色的深蓝一点一点推下去。树林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昨晚那些打了一夜却没捞到任何好处的人。
我从岩缝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还剩多少人?”我问。
艾莉西亚站在坡顶,正往下看。她眯着眼睛,像是在数什么。
“昨晚废墟那边……至少淘汰了十个。加上第一天的十一个,一共二十一个。”
“十支队伍五十个人,淘汰二十一个,还剩二十九。”
“嗯。”
(二十九个人,分散在这片山里。)
(听起来不多,但真要一个一个找出来……很难。)
(而且——)
(能撑到第二天的,都不是废物。)
(要么够强,要么够聪明。)
(要么两者都有。)
“我们得换个地方。”我抖了抖衣服上的土,“这里视野虽然好,但太容易被发现了。天亮之后,谁站在高处谁就是靶子。”
“去哪?”
“回树林。”
*
树林里比昨天安静多了。
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没有人喊叫,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大家都在躲。)
(等别人先动手。)
(呵,跟我一样。)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前面……有血迹。”
我低头看。
地上的枯叶之间,确实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颜料。
模拟战的武器都涂了特殊颜料,击中要害就会留下印记,方便裁判判断淘汰与否。
“有人在这里被淘汰了。”我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分布,“至少两个。”
“什么时候的事?”
我伸手摸了摸——颜料已经干了,边缘有点发硬。
“昨晚。大概……三四个小时前。”
(昨晚……废墟那边打得热闹的时候,这边也有人动手了。)
(而且不是混战。)
(从血迹分布来看,是一方偷袭另一方。)
(偷袭者……很专业。)
(一击得手,立刻撤退,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这种人,比那些正面硬刚的更难对付。)
“走。”我站起来,“离开这里。”
*
一个小时后。
我们到了树林东南角的一个小洼地。
四周是密密的矮灌木,中间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
“这里够隐蔽。”我靠着枯树坐下,“先休息一下。”
艾莉西亚没坐。
她靠着灌木丛站着,面朝外,手搭在剑柄上。
(又在警戒。)
(……算了,她说她不累,我也懒得劝。)
我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枯树上。
“吃点东西。”
“你先吃。”
“一人一半。”我推了推其中一块,“不吃的话,待会儿没力气打架。”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拿起那块干粮。
“打完这场,我请你吃面包。”
“你说的。”
“嗯。”
*
吃完东西,艾莉西亚靠着枯树坐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并排坐着,背靠树干,面朝灌木丛。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叶月。”
“嗯?”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哪些?”
“就是——故意去废墟当诱饵,让他们互相打。”
“……临时想的。”我说,“看到那个废墟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临时想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临时想出来的计策,就骗了三支队伍?”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有三支。)
(我以为最多两队。)
(看来想捡便宜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运气好。”我说。
“不是运气。”她看着我的眼睛,“是你……能猜到别人在想什么。”
(……)
(她说得对。)
(我能猜到别人在想什么。)
(因为——)
(我自己就是那种人。)
(如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看到废墟里有两个落单的人,第一反应也是“去捡便宜”。)
(然后就会落入陷阱。)
(所以——)
(我不是在算计别人。)
(我是在算计自己。)
(……)
(这算一种……自省吗?)
(不,这叫“知己知彼”。)
(因为我就是“彼”。)
“也许吧。”我笑了笑,“但猜得准不准,还要看结果。”
*
上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也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第二天应该是决战的时候。)
(大家都在抢时间——因为到傍晚还没分出胜负的话,裁判会按剩余人数和夺旗数量来判定。)
(而夺旗……比淘汰人更难。)
(因为旗子可以藏。)
(藏得好,对方找不到,你就赢了。)
(所以——)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主动出击。)
(他们会找个地方把旗子藏好,然后躲起来,等时间结束。)
(但我不打算躲。)
“艾莉西亚。”
“嗯?”
“我们去找旗子。”
*
旗子的位置——理论上没有人知道。
因为每支队伍在比赛开始前,都有十分钟时间藏好自己的旗子。
但“没有人知道”的意思是“没有人确切知道”。
猜还是能猜到的。
比如——大部分人会把旗子藏在“安全”的地方。
而安全的地方,通常有几个共同点:隐蔽、难以到达、不易被发现。
(那就从这些地方开始找。)
“先去西边。”我说。
“西边?”
“西边有一片竹林,昨天路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片竹林后面有个山洞,洞口被竹子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觉得有人会把旗子藏在那里?”
“如果是我,我会。”我说。
“你?”
“嗯。”我笑了笑,“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对,这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是——)
(敌人的眼皮底下。)
(比如——)
(废墟。)
(……)
(算了,先去找那个山洞。)
*
去西边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支队伍。
三个人,穿着灰色队服,正沿着溪流往下走。
他们先发现了我们。
“有人!”
三个人的反应很快——两个人拔出剑,一个人退到后面,大概是个远程职业。
(三个打两个……不,是三个打一个半。)
(“半个”是我。)
(艾莉西亚能打,但对方三个人,不是乌合之众。)
(从站位就能看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护住远程,配合默契。)
(这队……有经验。)
“能打吗?”我小声问。
“能。”艾莉西亚握着剑柄,“但……可能需要你指挥。”
(“需要我指挥”?)
(……)
(她第一次说这种话。)
(以前她都是“我来打”的。)
(现在变成“需要你指挥”了。)
(是信任?还是……知道自己的短板?)
(不管是哪种,都是好事。)
“好。”
*
我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我们在溪流的北岸,对方在南岸。
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溪流,水深大概到小腿。
(渡河攻击——劣势。)
(因为在水里移动速度会变慢,而且容易失去平衡。)
(但防守方……也有问题。)
(如果他们选择守在对岸,我们就过不去。)
(如果他们渡河来攻,我们就占优势。)
(他们会怎么选?)
对方退到后面那个人——大概是队长——正在观察我们。
他的目光在我和艾莉西亚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同时后退。
(……撤退?)
(不打?)
(为什么?)
(他们有三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人。)
(而且他们看起来不弱。)
(为什么……)
(哦。)
(他们不知道艾莉西亚的等级。)
(从外表看,艾莉西亚只是个普通的半精灵剑士。)
(而我只是个43级的“贵族小姐”。)
(他们觉得——不值得冒险。)
(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保护自己的旗子。)
(所以选择了撤退。)
(……)
(聪明的选择。)
(但也很怂。)
“他们走了。”艾莉西亚松开剑柄。
“嗯。”
“不追?”
“追不上。”我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而且……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赢。”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队长很谨慎。”我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溪水,“谨慎的人在撤退的时候,通常会安排后手。”
“后手?”
“比如——在前面设埋伏。”我洗了洗脸,“等我们追过去,就掉进陷阱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怎么想到的?)
(因为——“如果我是他们,我会这样做”。)
(还是那句话,我在算计自己。)
“天生的。”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吧,去山洞。”
*
山洞确实有旗子。
但不是我们队的。
是棕色队服的旗子。
(……还真有人藏在这里啊。)
(而且不是一支队伍——是两支。)
(洞里除了旗子,还有两个被颜料标记的人,坐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看守旗子的?)
(不对——是被淘汰了,但旗子还没被拿走。)
(说明……他们是被偷袭的?)
(偷袭者只拿了旗子,没管尸体?)
(……不,这是模拟战,没有“尸体”,只有“被淘汰的人”。)
(按照规则,被淘汰的人应该主动退出战场。)
(他们没走——大概是在等裁判来确认。)
“你们队的旗子呢?”我问其中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丧。
“被人抢了。”
“谁?”
“不知道。”他摇头,“昨天半夜,突然冲进来三个人,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
(半夜,三个人,突袭。)
(同一波人?)
(不,可能是不同的人。)
(但手法一样——半夜偷袭,一击得手。)
(这种风格……不像学院的学生。)
(更像——)
(职业的。)
(有意思。)
“艾莉西亚,我们走。”
“旗子呢?”
“不是我们的,拿走也没用。”我顿了顿,“而且……这可能是陷阱。”
“陷阱?”
“有人故意把旗子留在这里,等别人来拿。谁拿了,就会被盯上。”
(因为——旗子上面可能有记号。)
(或者——偷袭者就在附近等着。)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这里被人蹲了?”
“不好说。”我看着洞口外面的树林,“但小心点总没错。”
*
我们没拿那面旗子,从原路返回了。
回到洼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如果还没分出胜负,裁判就会介入。)
(到时候捡命的就不是战斗能力,而是藏旗子的能力了。)
(……)
(不行。)
(不能拖到那时候。)
(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
(如果按剩余人数算,我们吃亏。)
(如果按夺旗数量算……我们没有旗。)
(怎么算都是输。)
(所以——)
(必须在时间结束前,抢到至少一面旗子。)
(并且——淘汰掉足够多的人。)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
“有人来了。很多人。”
(……很多人?)
(多少人?)
“能听出几个方向吗?”
“三个……不,四个方向。”她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们被包围了。”
(……)
(被包围了?)
(怎么可能?)
(这个地方是我精心选的——四周有灌木遮挡,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除非——)
(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们。)
(从早上开始,或者从昨晚开始。)
(不是“有人”。)
(是“有组织”。)
(而且这个组织……至少有三队人。)
(他们联合了?)
(“联合”对付两个人?)
(至于吗?)
“多少人?”我压低声音。
“至少……十五个。”
(十五个。)
(我们两个,对十五个。)
(就算是艾莉西亚,也不可能赢。)
(因为——)
(她再强,也只是58级。)
(一个人打三个没问题。)
(打五个……勉强。)
(打十五个?)
(不可能。)
(而且——)
(他们的队长既然能组织起这么多人围剿我们,说明不是乌合之众。)
(是有脑子的人。)
(我……被将了一军。)
“叶月。”艾莉西亚的手按上剑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打。”
(……)
(她说“你说了,我打”。)
(是“打”。)
(这个人。)
(真的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吗?)
“等等。”我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地图,“他们从四个方向来,南边是……”
“南边人最多,至少有五个。”艾莉西亚说,“北边两个,东边三个,西边……大概四个。”
(北边人最少。)
(因为北边是我们来的方向,地形最复杂。)
(他们可能觉得我们不会往北边跑,所以只派了两个人。)
(——这是突破口。)
“往北走。”我说。
“北边有两个人——”
“两个人,你能秒吗?”
“能。”
“那走。”
*
我们冲出洼地的时候,北边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们会选择这个方向——因为北边是陡坡,而且没有路。
但——
艾莉西亚不是普通人。
“喝——!”
一剑。
快到我只看见一道银光。
左边那个人的木剑飞了,胸口多了一道颜料印。
(淘汰。)
右边那个人反应快一点,往后退了一步,架住了第二剑。
但架住了也没用——因为艾莉西亚的第三剑已经从下方刺过来,正中他的腹部。
(淘汰。)
(两个。)
(三秒?)
(两秒?)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
“走!”她拉住我的手腕,往陡坡上冲。
身后传来喊叫声。
“他们往北跑了!”
“追!”
“别追了!那是陡坡,爬不上去——等等,他们是怎么上去的?”
(有艾莉西亚在,没有爬不上去的坡。)
(她一只手抓住岩缝,一只手拽着我,像拎小鸡一样往上提。)
(我只需要抓紧她的手腕就行。)
(脚都不用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在飞。)
(不对,像在被人拖着飞。)
*
爬到坡顶,我们没停。
艾莉西亚拉着我继续往前跑,穿过一片矮树林,跳下一个小土坎,钻进了一丛密密的荆棘后面。
荆棘很扎,但这时候顾不上疼了。
“先躲一会儿。”我喘着粗气,“他们……应该不会追来。”
“不一定。”艾莉西亚也在喘,但比我好多了,“那个队长……很聪明。他知道我们往北跑,是因为北边人少。所以……”
“所以,他会派人在北边堵我们。”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如果对方有这种临场判断能力,那就不是普通的对手了。)
(是谁?)
(其他队伍里,有这种脑子的人吗?)
(……)
(有。)
(那个人,一开始就在。)
(一直没出手,一直在等。)
(等别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就像——)
(我一样。)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现在,谁是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