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荆棘丛扎得我手臂生疼,但我不敢动。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暴露位置。
身后不远处,有人声。
“……往这边搜。”
“没有脚印,她们是不是从别的地方跑了?”
“不可能。陡坡就这一条路能上来,除非她们会飞。”
(那个队长。声音听起来不远。)
(他亲自带人追上来了?)
(一个队长,亲自追两个人?)
(要么是太重视我们,要么是——他手下没人了。)
(昨晚的混战,他可能也损失了不少。)
(所以才会亲自上阵。)
(……)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解决掉这几个……)
(就等同于淘汰了一支队伍。)
(——值得冒险。)
我侧过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她也在看着我,碧绿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
(她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冲出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冲出去,就算能打赢,也会暴露位置。)
(其他队伍可能就在附近。)
(等他们赶到,我们还是要被包围。)
(所以——)
(得等。)
(等一个“别人看不到我们”的时机。)
(比如——)
(天黑。)
*
天黑了。
比昨天更快,也许是因为云层更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树林里黑得像灌满了墨汁。
追我们的人还在附近。
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地毯式搜索。
但——
他们没找到我们。
因为荆棘丛太密了,密到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
而且——
我们不出声。
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队长,没有。”
“再搜。”
“可是天太黑了……”
“点灯。”
“点灯?那不是暴露位置吗?”
“其他人早就知道我们在北边了,暴露不暴露有什么区别?”
(……他说得对。)
(从我们往北跑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北边。)
(因为——)
(“帝国双璧”往北跑了。)
(这个“消息”,会在剩下的队伍之间迅速传开。)
(然后——)
(所有人都会往北边来。)
(因为——“帝国双璧”是两个人。)
(两个人在这种混战里能撑到现在,一定有点东西。)
(谁解决了我们,谁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我被自己“算计”了。)
(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
(算了,那时候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但——)
(“所有人都会往北边来”——这句话里,藏着另一个“机会”。)
(因为——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的“临时盟友”。)
(而临时盟友之间……没有信任。)
(当他们同时到达同一个地方,发现“帝国双璧”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彼此的时候——)
(他们会做什么?)
(……)
(“怀疑”。)
(“猜忌”。)
(然后——“动手”。)
(因为——“你们是不是已经解决了帝国双璧,把旗子藏起来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们在这里?”)
(“我们来追她们。”)
(“追到了吗?”)
(“没有。”)
(“那你们在附近待了这么久,旗子呢?”)
(“……我说了没有。”)
(“不信。”)
(然后——就打起来了。)
(这就是人性。)
(不需要我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我只需要——等。)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尾。)
(就像昨天在废墟那样。)
(但这次——)
(不能再用“诱饵”了。)
(因为——“帝国双璧”已经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我们再出现在明处,就是真的送死。)
(所以——)
(等他们打起来之后,我们要做的不是“冲出去收尾”,而是——“趁乱离开”。)
(然后——)
(去找旗子。)
(“他们的旗子”。)
(因为——)
(如果他们都在北边,那他们的旗子……一定在南边。)
(没人看守的南边。)
(……)
(嗯。)
(可以赌一把。)
“艾莉西亚。”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
“待会儿,如果有人打起来,我们就往南走。”
“南边?”
“嗯。去找旗子。”
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打起来?”
“因为——”我顿了顿,“他们都是人。”
*
来了。
不止三队。
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四队人到了北边。
脚步声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杂。
“……帝国双璧呢?”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骗谁呢?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吧?”
“第一批到的又不是我们,是那个谁——”
“别吵了,先找——”
“找什么找?天这么黑,找得到吗?”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们把旗子交出来,我们就走。”
“什么旗子?”
“别装了。你们肯定已经拿到帝国双璧的旗子了,藏在身上。”
“我们没有!”
“那让我们搜。”
“……你找死。”
刀剑碰撞的声音。
(来了。)
(打起来了。)
艾莉西亚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异——大概是在想“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的。)
(是“算”的。)
“走吧。”我轻轻拨开荆棘丛,往南边爬出去。
*
南边的路不好走。
没有月光,只能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魔法光芒勉强辨认方向。
但——够用了。
因为我们不需要“看清”路。
只需要“知道”路。
地图在我脑子里。
“往左。”
“往右。”
“直走。”
“蹲下。”
艾莉西亚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但每一步都踩在我走过的位置。
(这种默契……)
(不是练出来的。)
(是……信任?)
(她信任我的判断。)
(即使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即使——这条路可能通往陷阱,可能通往死路。)
(她还是跟着。)
(这种信任,我有资格承受吗?)
(……)
(不知道。)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北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正常。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怎么了?”
“前面……有人。”
(……)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确定?”
“确定。”她的手按上剑柄,“三个。在原地没动。大概……五十米。”
(三个?)
(在原地没动?)
(为什么不动?)
(是在等什么人?)
(还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
(守着旗子。)
(只有守着旗子的时候,才会在一个地方不动。)
“能绕过去吗?”我问。
“能。但……”她犹豫了一下,“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
(……也是。)
(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在这种安静的夜里,脚步声传得特别远。)
(他们没动——不是没发现,是在等我们靠近。)
(然后——伏击。)
“你一个人能打三个吗?”我问。
“能。”她说,“但会有声音。”
(有声音就会引来其他人。)
(而这附近——可能不止他们三个。)
(……)
(怎么办?)
(硬闯?不行。)
(绕路?可能还有别人。)
(等?等到什么时候?)
(脑子,快点转。)
脑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不是“击中”。
是“打开”。
某种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像是一扇门,在脑海里轰然开启。
然后——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另一种方式。
我能“感觉”到艾莉西亚的位置——不是“看见她在哪里”,而是“知道她在那里”。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能感觉到她前方五十米处,有三个人。
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他们在等,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还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还有七个人。
分两拨。一拨在北边不远处,一拨在东边。
(这是……什么?)
(这具身体……原来有这种能力吗?)
(原身从来没发现过?)
(还是……因为换了灵魂,所以觉醒了?)
(不知道。)
(但——)
(我知道该怎么用了。)
“艾莉西亚。”我压低声音,但语气变了——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变冷、变快、变精确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好。”
(她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
(只是——“好”。)
(……)
(这份信任,我收下了。)
(然后——)
(我会用它,带我们赢。)
“左前方三十米,有一棵倒下的树。你跑过去,躲在那棵树后面。”
(为什么是“跑”过去?)
(因为——那三个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如果“慢慢摸过去”,他们会提前动手。)
(如果“跑过去”,他们会以为我们要逃,就会追。)
(但他们一追,就会离开他们守着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有旗子。)
(至少一面。)
(也许更多。)
“跑。”我说。
艾莉西亚冲了出去。
*
那三个人果然追了。
他们从暗处跳出来,朝艾莉西亚的方向追过去。
(三个。)
(都走了。)
(旗子——没人守了。)
我从藏身处钻出来,朝那三个人刚才守着的方向跑。
地上——插着两面旗子。
一面灰色,一面绿色。
(两支队伍的旗子。)
(他们在这里“结盟”了?)
(互相帮忙守旗子?)
(……呵。)
(“结盟”在混战里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因为——赢家只有一个。)
我把两面旗子拔出来,卷好,塞进背包。
然后——朝艾莉西亚的方向跑。
*
那三个人追了大概两百米,就没追了。
因为他们发现——艾莉西亚的速度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他们停下来,喘着粗气。
“妈的……让她跑了。”
“跑就跑呗,反正旗子还在——”
“等等,旗子!”
三个人转身往回跑。
但——
来不及了。
我已经到了。
“旗子呢?”
“不见了!”
“谁——”
“在那里!”
他们看见我了。
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瞪着我。
(……跑不掉了。)
(距离太近。)
(我只有43级,连一个都打不过。)
(但——)
(不需要打。)
“艾莉西亚!”我叫了一声。
她从我身后冲出来。
银白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像一道闪电。
一剑。
两剑。
三剑。
四个人。
(不对,三个人。)
(加上艾莉西亚——四个?)
(……我在数什么?)
(反正——赢了。)
三个人坐在地上,胸口、腹部都是颜料印。
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甘。
“你们……”
“旗子我拿走了。”我拍了拍背包,“谢谢啊。”
(……我是不是太嚣张了?)
(管他呢。)
(赢都赢了,嚣张一下怎么了?)
*
我们没停。
拿了旗子之后,立刻离开了那个位置。
因为——声音会引来其他人。
(果然,还没跑出两百米,身后就传来新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这边!”
“旗子被抢了!”
(……呵。)
(急了吧?)
(晚了。)
“艾莉西亚,往东。”
“东边有人——”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东边的那些人,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是来找谁的?”
“来找——”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们。”
(因为——)
(他们听见了这边的声音。)
(以为这边有旗子。)
(所以过来抢。)
*
我们躲在东边的一处岩石后面,看着那两拨人撞在一起。
一波是追我们的人。
一波是听见声音赶来的人。
他们不认识彼此。
在这种黑灯瞎火的树林里,也看不清对方的队服。
只知道——“对面有人”。
“你们是哪个队的?”
“你们是哪个队的?”
“先报名字!”
“凭什么我们先报?”
“那就打!”
(……打起来了。)
(都不用我挑拨。)
(自己就打起来了。)
(……)
(这就是“混战”的魅力。)
(只要把一堆人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就会互相打起来。)
(因为——“对方可能是敌人”。)
(“可能是敌人”,就等于“是敌人”。)
(因为——“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
(人性。)
(真好看。)
*
我和艾莉西亚坐在岩石后面,听着远处的刀剑碰撞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嗯。”
“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我在他们那个位置,我也会这样”。)
(还是那句话。)
(我在算计自己。)
(……)
(但这次,我说的不是“算计”。)
(是“理解”。)
(我理解他们。)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
(会怀疑。)
(会猜忌。)
(会先下手为强。)
(会——“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
(这就是我。)
(林月。)
(叶月。)
(一个——)
(能看透别人,也能看透自己的人。)
“以后再说。”我笑了笑,“先休息一下。”
“不等他们打完?”
“等。”我靠上岩石,闭上眼睛,“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去收旗子。”
(“收旗子”——不是“抢”。)
(因为——“旗子”现在已经没人守了。)
(他们都忙着打架,谁还顾得上旗子?)
(而那些旗子……)
(就插在他们身后的地上。)
(等人来拿。)
(——比如我。)
(……)
(这就是“驱虎吞狼”。)
*
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不,是颜料味。
远处的声音渐渐小了。
“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
“走吧。”
“去哪?”
“收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