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树林安静得像坟墓。
不是那种“ peaceful”的安静——是那种“活着的都已经跑了,没跑的都躺了”的安静。
我和艾莉西亚蹲在岩石后面,听着远处的动静一点点消失。
刀剑声没了。喊叫声也没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打完了?”艾莉西亚小声问。
“打完了。”我说,“或者打累了。”
(不管是哪种,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我拍了拍背包。
里面躺着四面旗子。
灰色、绿色、深蓝色、还有一支棕色队服的。
四面。
四面旗子是什么意思呢?十支队伍,四面旗子在我们手里——剩下的队伍里,最多还有六面。
但那些队伍还在吗?
昨晚废墟那边淘汰了一批,今晚北边又打了两三场。
算下来,还在场上的人,估计不到十个。
而十个里面,两个是我们。
(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天亮裁判吹哨,我们也赢定了。)
(因为——按剩余人数算,我们两个。)
(按夺旗数量算,我们四面。)
(怎么算都是第一。)
“结束了。”我靠上岩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诶?”艾莉西亚愣了一下,“不打了?”
“不打了。”我把背包往怀里抱了抱,“等天亮。”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
笑了。
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
“……好。”她也靠上岩石,把剑放在膝盖上,“等天亮。”
*
天亮得比我想的要快。
也许是因为心里没了负担,时间就过得快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树林里的鸟又开始叫了。
(这些鸟,昨天也叫了。)
(昨天我听它们叫的时候,还在想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现在活着走出来了。)
(还带着四面旗子。)
裁判的哨声从远处传来——三长一短,意思是“比赛结束,所有人员返回集合点”。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艾莉西亚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的衣服上全是颜料印——但不是她自己的。
是对手的。
(昨天那一夜,她到底打了多少个人?)
(……我没数。)
(但应该不少。)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回去之后,你请我吃面包。”
*
集合点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五十个人出发,站着的不到十五个。
坐着的、躺着的、靠着树喘气的——剩下的那些,都是被淘汰的。
但他们的表情不是“输了”的那种丧气。
而是“终于结束了”的那种解脱。
(这种表情我熟。)
(上辈子每次开完年终总结会,大家就是这个表情。)
教官站在高台上,开始清点旗子。
一支队伍一支队伍地叫。
“第一队,旗子呢?”
“……丢了。”
“第二队?”
“也丢了。”
“第三队?”
“……被人抢了。”
(……惨。)
(真的太惨了。)
(有些队伍连旗子被谁抢了都不知道。)
“第八队?帝国双璧?”
(到我们了。)
我走上前,把背包里的四面旗子倒在桌上。
教官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抬起头,看着我。
“四面?”
“嗯。”
“你们抢了四面?”
“嗯。”
全场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炸了。
“四面?两个人?”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面灰色的是我的!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
“我的深蓝色也在那儿!”
“她们只有两个人啊……”
(……)
(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看的感觉,真不舒服。)
(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不对,像是马戏团里的——算了,都差不多。)
我退回到艾莉西亚旁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是你太高调了。”她面无表情,“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是我把旗子倒在桌上的。)
(我完全可以只交一面,剩下的偷偷藏起来。)
(但——)
(为什么要藏?)
(赢了就是赢了。)
(两个人打赢了十支队伍,为什么不能高调?)
(上辈子低调了一辈子,也没见谁对我好过。)
(这辈子——)
(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
教官宣布了结果。
“第一名——帝国双璧。剩余人数两人,夺旗数量四面。”
“第二名——苍鹰队。剩余人数三人,夺旗数量一面。”
“第三名——”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因为艾莉西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赢了。”
语气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抖。
(……这个人。)
(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比谁都在乎。)
“嗯。”我说,“赢了。”
“你请我吃面包。”她看着我。
“不是说你请我吗?”
“你先说的。”
“……行吧,我请。”
(两面面包而已。)
(又不贵。)
*
回学院的路上,莉亚在马车旁边等着。
看见我走过来,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三小姐!您没事吧?我听人说模拟战很危险,还有人受伤——”
“没事。”我笑了笑,“赢了。”
“赢了?”
“嗯。第一名。”
莉亚愣了一下。
然后——哭了。
“……你哭什么?”我有点慌。
“我、我也不知道……”她用手背擦眼泪,“就是……替三小姐高兴……”
(……)
(这丫头,真的是。)
(太容易感动了。)
“走吧,回家。”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想洗澡。”
“嗯!”
*
马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银月城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东区的繁华,北区的安静,南区的嘈杂。
还有西区——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这个世界,真大。)
(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都走不完。)
(也大到——)
(一个人可以藏住任何秘密。)
(比如——“灵网”。)
(那个在战场上突然“打开”的能力。)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
(能“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在想什么?)
(不,“在想什么”还不知道。)
(但能感觉到“情绪”。)
(比如——昨晚那三个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等猎物上钩的兴奋”。)
(所以我才能那么确定——他们不会追太远。)
(因为他们觉得,旗子更重要。)
(这种“感觉”……)
(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的?)
(还是“穿越”带来的?)
(……不知道。)
(但——有用。)
(非常有用。)
(以后——)
(会更有用。)
*
回到宅邸,莉亚去放洗澡水。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长直,白皮肤,冷艳的脸。
(原身如果知道“她”的皮囊被我用来搞这种事情,会不会气活过来?)
(……大概不会。)
(她连活着都不愿意,还会在意这个?)
“三小姐,水放好了。”
“来了。”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累。
肌肉酸痛,脚底磨出了水泡,手臂上有好几处淤青——大概是爬陡坡的时候撞的。
(但值得。)
(第一名,四面旗子,还有——艾莉西亚的信任。)
(“信任”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比旗子更有用。)
(因为——旗子只能赢一场比赛。)
(而信任……)
(可以赢很多场。)
我闭上眼睛,让热水包裹住全身。
(明天开始,又是新的日子。)
(婚约还在,延期只有一年。)
(黎明之刃还在西区,希拉还在那栋旧公寓里。)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
(让我休息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