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意识到——“赢了”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麻烦不是来自比赛本身,而是来自比赛之后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以前在走廊里遇到同学,他们顶多瞟一眼,然后交头接耳说“就是那个要嫁人的”。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会停下脚步,看着我,然后——笑。
那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友善。是“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
“叶月同学,恭喜你啊。”“两个人赢了十个队,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
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笑得一模一样。
我一一回应,温柔地、谦逊地:“运气好而已。”“艾莉西亚比较强。”“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烦死了。以前没人理我的时候烦,现在有人理我也烦。我是不是有病?)
中午,食堂。我和艾莉西亚坐在老位置。她面前的餐盘没怎么动,一直在看我。“你嘴角抽筋了?”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假?”
“……我笑得很假吗?”
“嗯。像面具。”她低头吃饭,“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在你面前不用这样。这句话她说过好几次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面包挺好吃的”。但她每次说完,我心里都会……怎么说呢,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泡开的干茶叶。慢慢舒展,慢慢变软,慢慢沉到杯底。)
“好。”我说。然后——把面具摘了。
对面那张冷艳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变成了“生无可恋”的表情。艾莉西亚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样好多了。”
(呵。这个女人。)
*
下午,我在图书馆查资料。不是查功课,是查黎明之刃。模拟战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灵网”这个能力,不能只用在战场上。如果能“感觉”到战场上的人,那能不能“感觉”到城市里的人?如果能感觉到情绪,那能不能感觉到“敌意”?如果能感觉到敌意,那能不能提前预知危险?如果能预知危险……
(如果能预知危险,我能做的事就太多了。比如——在格兰特家对我动手之前,先对他们动手。)
我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
(想太多。先搞清楚“灵网”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实战和训练不一样,战场上能用的,平时不一定能用。)
“叶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阿尔贝托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温和。“又在查资料?你真用功。”
“还好。”我笑了笑,“你呢?”
“来还书。”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对了,恭喜你赢了模拟战。两个人打败十支队伍,太厉害了。”
(又来了。)
“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他在我对面坐下,“我看了比赛记录。你们的战术……很特别。不是常规的打法。”
(看了比赛记录?模拟战的记录不是公开的吧?只有教官和参赛队伍能看。他一个没参赛的人,怎么能看到记录?)
“是吗?”我歪着头,装出好奇的样子,“哪里特别?”
“比如——”他压低声音,“你们几乎没打正面战。所有的战斗都是在对方先动手之后才反击的。而且每次反击的时机都特别准,像是提前知道对方会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他分析得……太准了。这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做到的。他要么是军事天才,要么——提前看过我们的战术部署。不管是哪种,都很危险。)
“也许是运气吧。”我站起来,“我还有课,先走了。”
“叶月同学。”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他笑得很真诚,“我很乐意帮你。”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看不清。但看不清的人,比看得清的敌人更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谢谢。”我说。然后离开。
*
傍晚,回宅邸的路上。马车经过南区的时候,我看见那栋旧公寓的灯亮着。
“停车。”
“三小姐?”莉亚愣了一下。
“看到个朋友,去打声招呼。”
我下了马车,走到公寓门口。木门很旧,油漆剥落,门把手锈迹斑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
“——是你?”希拉的声音有些意外。
“姐姐好。”我笑了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进来吧。”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炉子。桌上摆着茶杯和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大概是正在看。
“随便坐。”她指了指床沿,“只有那里能坐。”
“谢谢姐姐。”我坐下,环顾四周,“姐姐一个人住?”
“……嗯。”
“不孤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习惯了。”她说,“你喝茶吗?”
“好。”
*
她烧水、泡茶,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才能做好的事。茶叶是绿色的,泡出来的茶汤也是绿色的,带着一股清香,像春天的草地。
“好喝。”我说。
“是吗?”她也喝了一口,“我觉得有点苦。”
“姐姐不喜欢苦的?”
“……小时候喜欢甜的。现在不挑了。”
(小时候。银月城还没沦陷的时候。那时候她应该还能挑自己喜欢的东西。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有资格挑?)
“姐姐。”我放下茶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你是黎明之刃的人。”
她的动作停了。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看着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我猜对了。模拟战之前我还不敢确定,但刚才那句话是试探,她的反应就是答案。)
“猜的。”我笑了笑,“上次姐姐在西区出现得太巧了。而且你住南区,不是西区。一个精灵住在南区,要么是给人类做工的佣人,要么是有其他身份。姐姐不像做佣人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我赶出去。
“你……不怕我?”她终于开口。
“怕你什么?”
“怕我杀了你。”
“姐姐不会杀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上次没杀我。当时你完全可以把我也杀掉,没人会知道。但你没动手。你不但没动手,还送我回家。所以——姐姐不是那种会乱杀无辜的人。”
(至少“对小孩子”不会。至于对我这种“17岁的贵族少女”……应该也不会。因为在她眼里,我和“小孩子”差不多。天真、柔弱、需要保护。)
(呵。天真。)
希拉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不像17岁。”
“姐姐也不像坏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好看。
(这个精灵,笑起来真好看。)
(可惜——)
(在这个世道,好看的笑容是最没用的东西。)
“很晚了。”她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不用送,马车就在外面。”
“那……路上小心。”
“姐姐。”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喝茶吗?”
她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金色头发上。
“……随便你。”
(有戏。)
我走出公寓,上了马车。
“三小姐。”莉亚小声问,“那位是……”
“朋友。”
“可是她是精灵……”
“精灵怎么了?”
莉亚闭嘴了。
马车开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旧公寓的灯一点点变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希拉。黎明之刃。南区。)
(今天这一步走得有点急。试探太明显了,她可能会起疑心。但——“黎明之刃”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们一样。因为——光靠几个精灵,光靠几次“小打小闹”,永远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现状。他们需要一个脑子。而我需要一把刀。很锋利的、愿意为我所用的刀。)
(这就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