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又到了。
银月城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也没停。细细密密的、钻进领口就让人打哆嗦。空气又湿又冷,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脸。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莉亚在身后收拾房间,动作很轻,偶尔哼两句我听不懂的歌。
“三小姐,明天还出门吗?”
“不知道。看天气。”
“要是还下雨呢?”
“那就——”我正想说“那就待在家里”,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艾莉西亚站在花园的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宅邸这边看。
“……你怎么来了?”我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
“来还你东西。”她举起手里的纸包,“上次借的手帕。”
“就为了还手帕?下着雨呢。”
“顺路。”她说,“而且——说好请你吃面包的。”
(顺路?她住的地方离这儿至少要走四十分钟。这个人的借口真是一如既往的烂。)
“你等我一下。”
我换好衣服,拿了一把伞,跑到门口。艾莉西亚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了,银白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在脸侧,水珠顺着尖耳朵往下滴。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给。”她把纸包递给我。
打开——是那家精灵面包店的蜂蜜饼,还温热着。
“……你走了多远?”
“不远。”
“四十分钟也叫不远?”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得远?”
(——说漏嘴了。我不能说“我查过你的住址”,也不能说“上次你提过一嘴我就记住了”。)
“猜的。”我笑了笑,“进来吧,换身干衣服。”
“不用了,我——”
“你嘴唇都紫了。”我拉住她的手腕,往屋里拽,“感冒了怎么办?”
她没再挣扎。
*
莉亚看见我带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半精灵进来,眼睛瞪得滚圆。“三、三小姐,这位是……”
“我同学,艾莉西亚。来还东西的,外面下雨,让她换身干衣服。”
“可是……可是家里没有她能穿的衣服啊……”
“我的。”
“您的?”莉亚看了看艾莉西亚的身高——比我高半个头,“可能……有点小。”
“总比湿着强。”
我把艾莉西亚带到我的房间,让她坐在椅子上。她从进门开始就不说话了,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只进了陌生领地的猫。
“别紧张。”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睡裙,“先去洗个热水澡。”
“不用这么麻烦——”
“艾莉西亚。”我看着她,“你淋了四十分钟的雨,来找我,就为了还一块手帕和送两个面包。如果你在我这里感冒了,我会内疚的。你希望我内疚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希望。”
“那就去洗澡。”
*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乱。
(她在用我的浴缸。我的热水。我的香皂。这算什么?这叫什么事?两个女生——不对,一个前世是男生的女生,和一个纯天然的女生——这关系怎么算?)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水声停了。门开了。艾莉西亚穿着我的睡裙走出来。
——有点小。领口那里绷得太紧,肩膀的线条全部露出来了。裙摆也短,刚刚过膝盖。银白色的头发湿湿地披在肩上,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红,尖耳朵的尖端红得像要滴血。
“……不合适。”她扯了扯领口。
(不合适。确实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先穿着。”我移开视线,“你的衣服我让莉亚去烤干了。”
“嗯。谢谢。”
“没事。你坐。”
她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比平时更热,大概是热水澡的缘故。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
“突然来找我。不像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全是茧子,虎口、指腹、掌心——每一处都是剑柄磨出来的。“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什么梦?”
“梦见你嫁人了。穿着白色的婚纱,坐在马车里。马车走了,我在后面追,追不上。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就醒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笑了一下。“梦都是反的。”
“……是吗。”
“嗯。”我看着她的侧脸,“我不会嫁人的。至少——不会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水一样柔软的、会流动的东西。“那就好。”她说。
*
雨越下越大。
莉亚把烤干的衣服送过来,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艾莉西亚,又看了一眼我,默默地关上了门。
(这丫头,眼睛里的八卦之光都快溢出来了。)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开口。
“嗯?”
“你的手。”
“手?”
“受伤了。”她指了指我的手背——模拟战时被荆棘划的一道口子,不深,但还没完全愈合。“怎么弄的?”
“比赛的时候。”
“没处理?”
“忘了。”
她握住我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拇指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上慢慢摩挲,痒痒的,麻麻的。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有点。”
她放开手,声音很轻。“以后小心点。”
(这句话,语气不对。不是“同学”的语气,也不是“朋友”的语气。是那种——我不想细想的语气。)
“好。”我说。
*
夜深了。
雨还没停。
“你今晚住这儿吧。”我说,“雨太大了,回去又要湿透。”
“你家……方便吗?”
“方便。莉亚不会多嘴。”
“我不是说莉亚。”她看着我,“我是说——你方便吗?”
(她是在问“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还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留下来”?或者——两者都有?)
“方便。”我说。
艾莉西亚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我坚持睡地上,她坚持不同意。最后折中——都睡床上,中间隔一条被子。
“为什么隔被子?”她问。
“因为——”我顿了一下,“因为你睡觉不老实。”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总不能说“因为你躺在我旁边,我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灯灭了。黑暗中,只能听见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隔在中间的被子薄薄的,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叶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雨声填满了安静。
“艾莉西亚。”
“嗯。”
“以后别淋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天花板,“你淋雨的样子,让人心疼。”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肉麻了。不像我。像哪个言情小说里的台词。)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