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先做出了反应。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是手臂。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我腰间，收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巨大的玩偶。
（……什么情况？）
我慢慢睁开眼。
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我脸侧，发梢有点潮，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呼吸均匀，暖暖的，拂在我的颈窝里。艾莉西亚整个人都翻过了那条作为“国境线”的被子，贴在我身上，腿搭着我的腿，手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肩膀旁边。睡得很沉。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
（……这个姿势，谁看了不会多想？）
（问题是——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条被子呢？被踹到脚边了。谁踹的？她踹的，还是我踹的？不可能是她，她睡相就算再不老实，也不至于——）
（好像就是她踹的。）
（行吧。）
我没有动。
因为我发现——这个姿势，挺舒服的。她的体温比我高，像个天然暖炉，贴着很暖和。她的手臂够长，搂得够紧，安全感拉满。而且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听不清的梦呓。
（好近。近到我只要稍微往前凑几厘米，就能亲到她的额头。）
（——我在想什么？）
（不，这不算“想什么”。这叫“观察”。对，观察。观察队友的睡相，是团队建设的一部分。）
（……我在说服谁呢？）
艾莉西亚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我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叶月……”
（叫我名字了。）
（在梦里叫我名字了。）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咕嘟”一声——像有什么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找不到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
我大概就那样被她搂着，躺了十几分钟。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睡够，刚好让我——占够便宜。
然后我动了。不是要挣脱，是把手伸出来，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推了推。
“艾莉西亚。”
“……唔。”
“天亮了。”
“……再睡一会儿。”
（这个人，平时起得比谁都早，今天怎么这么能赖床？）
“你压到我了。”
她睁开眼。碧绿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睡意，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哪里。意识到——自己的腿搭在哪里。意识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她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红上去，红过下巴，红过脸颊，一直红到尖耳朵的尖端。然后她弹开了——像被火烧了一样，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不是——”
“做梦了？”我替她说。
“……嗯。”
“梦到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哈。这副表情，值了。）
（昨晚那句“你淋雨的样子让人心疼”的亏，算是找回来了。）
“你抱了我一早上。”我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暖和的。”
“抱了一早上？”
“嗯。手搂得很紧。”
“你怎么不推开我？”
（怎么不推开？因为我乐意。因为被你抱着挺舒服的。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抱多久。但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她可能会直接跳窗逃跑。）
“推不开。”我说，“你力气太大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说了，挺暖和的。”
＊
莉亚来敲门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坐在床沿上，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服。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追兵。
“三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看了艾莉西亚一眼，“一起吃吧？”
“不用。”
“一起吃。”
“不用——”
“吃完再走。”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好。”
餐桌上的气氛很微妙。莉亚站在旁边，眼睛在艾莉西亚和我之间来回转，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笑容。
（这丫头，回头得敲打敲打。）
“你的手帕。”艾莉西亚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放在桌上，“还你。”
“不用还。”
“说了要还的。”她又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手帕旁边，“面包钱。”
“……你请我吃面包，我收你钱？”
“不是请你吃，是还你钱。”她有点急了，“模拟战的时候我说了，我请你——”
“那是‘请’。‘请’是不要钱的。”
“可——”
“艾莉西亚。”我夹了一块面包放在她盘子里，“吃东西。”
她闭嘴了。低头吃东西，耳朵尖还是红的。
（这个半精灵，平时在学院里被那么多人欺负都不带变脸的。怎么一到了这种时候，就怂成这样？）
（……还挺可爱的。）
＊
吃完早餐，雨已经停了。
我送她到门口。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昨天的面包很好吃。”我说。
“嗯。”
“下次换我请你。”
“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叶月。”
“嗯？”
“……没什么。”她转过身，“明天学院见。”
然后走了。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里晃了晃，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莉亚从身后探出头来。“三小姐，她走远了哦。”
“我知道。”
“您在看什么？”
“在看——”我顿了顿，“没什么。回去吧。”
（我在看什么？我在看一个人。一个愿意淋四十分钟的雨、只为了还一块手帕和送两个面包的人。一个在梦里叫我的名字、睡醒了就脸红的人。一个说“明天学院见”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期待的人。）
（这样的人，上辈子没遇到过。）
（这辈子遇到了。）
（——那就不能让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