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战之后，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课程还是那些课程，教室还是那间教室，食堂的饭菜还是那个味道。但——艾莉西亚坐的位置变了。以前她坐我旁边，隔一个座位。现在她坐我旁边，没有隔座位。肩膀挨着肩膀，有时候胳膊肘碰到胳膊肘，她会顿一下，但不会再挪开。
（这算什么？进步？还是她根本没注意到？以她的迟钝程度，大概是后者。）
魔法理论课。老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魔力回路图，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精灵族的古魔法中，有一种特殊的‘共鸣’现象。两个魔力频率相近的个体，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共享感官信息。这种能力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天生的、血脉里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她正低着头记笔记，银白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共享感官信息？我的“灵网”跟这个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我能“感觉”到她的位置和状态，但不能共享她的视觉、听觉。也许以后可以？也许——“血脉”这个词很有意思。精灵族的古魔法……半精灵算不算？她体内有一半精灵的血。而我呢？纯血人类。纯血人类能有这种能力吗？不，原身没有。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灵网”的信息。所以我这能力，到底是穿越带来的，还是换了灵魂之后觉醒的？不知道。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
“叶月。”艾莉西亚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在看我。”
“嗯。”我没移开视线，“在看你记笔记。”
“笔记有什么好看的？”
“字好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我，耳朵尖微微泛红。“……骗人。”
（呵，反应越来越 predictable 了。以前她会直接说“你骗人”，现在会说“骗人”之前先顿一下，耳朵先红一下。这叫什么？这叫——被我训练出来了。）
中午，食堂。我们坐在老位置。她吃面包，我喝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亮得有点晃眼睛。
“叶月。”
“嗯。”
“你最近……好像经常看我。”
“是吗？”
“嗯。上课看，训练看，吃饭也看。”她放下勺子，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脸上有什么？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有一个很好看的鼻子，有两片很好看的嘴唇。还有——每次被我看就会红的耳朵尖。）
“有。”我说。
“什么？”
“好看。”
她噎住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噎住了——面包卡在喉咙里，拍了好几下胸口才咽下去。周围的几桌人转头看过来，我挥挥手表示没事，他们又转回去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那种是哪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包，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就是这种反应。每次都一样。明明可以反过来说我，明明可以像在训练场上那样干脆利落地回击，但她不会。因为她在这种事情上，毫无经验。像一张白纸。而我在上面写什么，她就接受什么。这感觉——怎么说呢，有点上瘾。）
下午没课。我在图书馆看书，艾莉西亚在训练场练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书页上的字安安稳稳地排列着，像一排排听话的士兵。但我的注意力不在书上。我在想——她。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想她？她只是一个队友——不对，她不只是队友。她是唯一一个见过我摘下面具的人，是唯一一个我说“在你面前不用这样”之后、真的不用那样的人，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在她面前，我可以不用算计。）
（这很危险。因为“不用算计”意味着放松警惕，而放松警惕意味着可能被伤害。我不应该让任何人拥有伤害我的能力。上辈子吃过这个亏，这辈子不应该再犯。但——她不一样。她不会伤害我。不是因为她不能——以她的武力，想伤害我太容易了——是因为她不愿意。）
（这个认知，让我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我不需要防着她。不安的是，我已经习惯了防着所有人。突然有一个人不需要防，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了。）
我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
（冷静。林月，冷静。你是叶月·冯·艾德尔斯坦。你需要她——但是，“需要”不等于“依赖”。她是我的一把剑。一把很锋利、很趁手、而且——很漂亮的剑。我需要做的，是握住剑柄，而不是被剑带着走。）
（对。就是这样。）
傍晚，训练场。
艾莉西亚一个人对着一根木桩练剑，速度很快，力度很大，每一次斩击都带着风声。木桩上的痕迹越来越深，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她收剑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今天状态不对。”我递过毛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好看’那句。”
（……她记了一下午？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好看”？这个人到底有多纯情？）
“想明白了吗？”我问。
“没有。”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但我觉得——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什么都像是在算计。”她看着我，“那句话不像。像真的。”
（——被看穿了。不，是被“感觉”到了。她不是靠分析，是靠直觉。而直觉这种东西，最骗不了人。）
我笑了笑。“也许是真的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夕阳。“……别说了。”耳朵尖又红了。
（今天红了三次了。一天之内。这么算下去，一个月就能攒够一百次。一百次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回宅邸的路上，莉亚在马车里跟我聊天。“三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呢。”
“是吗？”
“嗯。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还真是翘着的。
（我心情好？因为什么？因为今天又把她逗红了？因为她说我那句话“像真的”？因为——在她面前，我可以是“真的”？不，不对。我心情好是因为——我确认了一件事。）
（她是一把剑。一把只属于我的剑。不是因为我买得起她、打得过她，是因为——她愿意。愿意为我淋四十分钟的雨，愿意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愿意在我看她的耳朵时脸红。）
（这把剑，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这就是答案。我不是在“依赖”她，我是在“拥有”她。她是我的。所以我可以放松警惕，可以“不用算计”，可以在她面前摘下面具。因为——自己的东西，不需要防备。）
（啧，早点想明白就不会纠结一下午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银月城的街景往后退。东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金色的线。
“莉亚。”
“嗯？”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诶？”她从对面探过头来，“前世？”
“就是——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之后才知道的那种。”
莉亚歪着头想了想。“……三小姐今天真的心情很好呢，都在想这种奇怪的事了。”
（奇怪吗？也许吧。但我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好到——想哼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