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厅的时候，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烛台每隔两步就有一个。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是盛着红酒的水晶杯和形状精巧的餐前小点。
卡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他站在我旁边，酒气从他身上飘过来，混着某种浓烈的古龙水味道，熏得我有点反胃。他一直在说话，说他在学院那些“辉煌事迹”。其实无非是仗着家族势力压人、在考试中作弊、或者用钱摆平了某个麻烦。他说得很得意，像是在展示某种值得骄傲的成就。我笑着听着，时不时点头。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蠢货，比一个知道自己很蠢的蠢货，危险得多。）
艾莉西亚站在不远处，被几个中年贵族围着。他们在问她关于“半精灵从军前景”的事。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每句话里都带着刺——“你这个等级是怎么考上的？有关系吧？”“军队里能接受半精灵当军官吗？士兵会不会不服？”“听说半精灵的体力不如纯血人类，这是真的吗？”
她一一回答，声音很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按在平时挂剑的位置。今天没带剑，但习惯改不了。
（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
晚宴进行到一半，维尔伯爵终于露面了。
他从大厅深处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领口绣着金线。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七十多岁的年纪，眼神却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各位贵宾——”他站在大厅中央，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欢迎来到维尔宅邸！今晚的赏花晚宴，希望大家玩得尽兴！”
掌声雷动。
维尔伯爵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但每被扫过一寸，都有一种被人丈量的感觉。
（他在数人头。在看清今晚来了谁、没来谁。在想“这些人能带来什么利益”。——这就是老狐狸的“欢迎词”。）
“用餐之后，”他继续说，“还有一个特别的环节。各位贵宾请稍作休息，待会儿由侍者引导入席。”
特别环节。
他说“特别的环节”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慈善家的笑容，也不是社交场上的客套。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中陷阱时的笑容。
（赏花是幌子。晚宴也是幌子。真正的“活动”，在餐后。）
＊
我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她也在看我。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也感觉到了。）
＊
“特别环节”。
这个词在贵族圈子里，有很多种解释。可能是私人藏品展览，可能是某种不见光的交易，可能是——拍卖。
（帝国贵族最常见的“娱乐”之一。把异族当成商品，摆上台，喊价，成交。有人以此牟利，有人以此消遣，有人两种都是。）
如果是这样，那艾莉西亚——
我看向艾莉西亚。
她正在跟一个中年女贵族说话。那女人在问她的身世——“你母亲是奴隶吧？现在在哪里？”语气好奇得像在打听一桩八卦。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不知道。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够了。别再问了。）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抱歉，”我朝那女人笑了笑，“她是我约好的伙伴。”
＊
用餐区在大厅的另一侧。长桌排成U形，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我坐在艾莉西亚旁边。卡尔坐在我另一边，还在说那些“辉煌事迹”。我没在听，只是偶尔点头。艾莉西亚也没在听，她在吃饭。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听人说话，是填饱肚子。晚宴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下一顿不知道在哪里吃。半精灵的身份让她在很多地方都买不到食物——不是没钱，是“不卖”，即使是贵族。所以她养成了“有得吃就尽量多吃”的习惯。）
（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被这个世界教出来的。）
＊
卡尔终于走了——被另一个纨绔叫去喝酒。我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我问艾莉西亚。
“……嗯。”她咽下一口面包，“你刚才为什么过来？”
“那个女人在问你母亲的事。”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她的声音很平，“但她说的都是事实。我母亲确实是奴隶，现在也确实不知道在哪里。事实就是事实，介意也没用。”
（……这个人。）
（她把所有的伤害都消化掉了。不是“不在意”，是“在意了也没用”，所以“就当不在意”。）
（这种消化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这个世界反复碾压之后，长出来的老茧。）
“艾莉西亚。”我说。
“嗯？”
“待会儿那个‘特别的环节’——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别冲动。”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是什么？”
“猜的。”我说，“但大概率没猜错。”
沉默了几秒。
“你呢？”她问，“你会冲动吗？”
“我？”我笑了笑，“我从来不冲动。”
＊
餐后，侍者们开始引导宾客。
不是往门口走——是往大厅深处走。
大厅深处有一扇门。暗色的木门，没有纹章，没有装饰，跟整栋宅邸的风格格格不入。两个侍者站在门边，表情恭敬，但眼神警惕。
维尔伯爵站在门边，亲自迎宾。“各位，请。”
宾客们鱼贯而入。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迟疑——他们早就知道了。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目的地”。
（只有我和艾莉西亚，以及少数几个年轻面孔，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疑惑。）
“请。”侍者朝我们做了个手势。
艾莉西亚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台阶很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光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暗色的东西，压在空气里，压在人胸口上。
（血腥味。很淡，被熏香掩盖。但盖不住——因为那种味道会渗透到墙壁里、地毯里、人的衣服里。）
艾莉西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闻到了。）
＊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没有装饰，没有纹章，只有冰冷的、灰色的铁。两个守卫站在门边，腰间挂着剑，看见维尔伯爵走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推开门。
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风从里面涌出来——但带着另一种味道。人的汗味，铁锈味，某种动物的麝香味。还有花香——浓郁的人造花香，故意喷在空气里的，为了掩盖别的气味。
我走进去。
环形看台。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像一个小型的剧场。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平台，聚光灯打在上面，亮得晃眼。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银月城的贵族们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晚宴上的矜持和优雅。是另一种东西。像饿狼；像秃鹫；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果然是拍卖会。而且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拍卖会。）
“这是……”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
“拍卖会。”我说。
“……拍卖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看台上坐着的人，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平台，那股混在花香里的……铁锈味。
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快，是变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压得她不得不深呼吸才能维持。
“走。”我拉了拉她的袖子，“找位置坐下。”
＊
我们在看台的角落找到两个空位。位置很偏，离中央平台最远，但视野还算清楚。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厅——看台上的人，平台上的灯光，还有平台后面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扇门后面，关着今晚的“商品”。）
艾莉西亚坐下之后，就不说话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握那柄今天没带在身上的剑。
（她在忍。）
（从走进这个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在忍。）
＊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银月城的贵族们陆续入座，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看手里的小册子——大概是拍品目录。
维尔伯爵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他的位置正对着平台，视野最好。他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晚宴上那个笑容可掬的老绅士——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冷静，算计，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
大厅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平台上方那束聚光灯，白得刺眼。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平台。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拍卖师用的那种。
“各位贵宾——”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欢迎来到今晚的特别拍卖会。”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都鼓了。
“今晚的拍品，都是精品。”拍卖师笑了笑，“相信各位不会失望。”
（不会失望。）
（当然不会失望。）
（因为——他们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不失望”。）
我感觉到艾莉西亚的手指收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她从走进这个大厅就开始忍。忍到拍卖师出场，忍到了极限。）
我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练剑的手，一双能杀人也能保护人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反握住我的手，力度很大，大到有点疼。
但我没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