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亚V3,泵动强劲,自律调节……”
视频里的男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手中的产品,露出营业性笑容的嘴角光芒一闪。
我挪开手机,看向查理和缇娜:“所以我的胸里现在有个这玩意儿?”
“没错!”缇娜两眼放光,“很帅吧!尤其是这个外形的轮廓。昨天我让查理给我也换一个,他说什么都不肯……”
我没有再听缇娜后面的话,目光落回到视频后半段,那行赫然陈列在屏幕中央的一大串0上。
虽然不清楚老太婆给我买的医疗保险是什么情况,但这个数字无疑会击垮任何不用自掏腰包的希望。
“你说吧,还差多少?”
查理拿过一台和这周围格格不入的先进终端,操作几下后递给我——
5736000信用点。
“什——?!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掏出来,快!”
什么情况?这么大的数字不应该只在游戏里面见到吗?更别提还是账单!
“说到底,谁让你们给我装这种东西的?这不算强买强卖吗?”
“很不巧,昨天我这的人工心脏只有这一款。”
“我去找别人给我换一个,拆下来还给你。”
“行不通的。人工器官接入人体后会和DNA绑定,不解除绑定的话,别的人是没法用的。”
什么?人工器官还有排异反应?
“怎么解绑?”
查理伸出手指点了下视频右上角,那是人工器官制造商的LOGO。页面跳转到公司官网,查理轻车熟路地点击几下,人工器官转让的界面赫然出现。
正当我迫不及待想要按下申请键的时候,查理出声提醒我:“转让要收70万信用点的手续费。”
“那也比500多万强不少吧!”
“但这个会被记录。”
听到这,我的指尖猛然停住。
“什么意思?”
“首先,转让人工器官的手续会被记录在大力神(Heracles)公司——也就是那颗心脏的制造厂商的系统里。其次,你的商业医疗保险公司会收到通知,将你标记为使用人工器官的特殊客户。”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查理。可他对此毫不在意,继续解释道:“这之后,他们会向大力神公司索要你使用的人工器官型号,对你的健康情况进行再评估。毕竟用原生器官和人工器官的客户,在保险公司眼里可是天差地别。”
说到这,查理稍作停顿,视线终于和我对上:“这个过程,投保人当然会收到通知。”
可恶,之前对保险这块表现得太在意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讪笑出声。
“呵,查理,你这家伙说谎了吧。”
查理不解地挑起眉头。
“如果人工器官都按你说的,必须这样解绑,那黑市上贩卖的人工器官是哪来的?难道每个都是先交70万再拿去卖吗?”
据我所知,黑市上不少二手人工器官的售价都远低于这个数字。
“这个嘛……好吧,确实我们这些黑医有办法绕开制造厂商的检测去解锁。”
我就说嘛!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去找个别的地儿,把这东西拆下来还给你。”
“你确定吗?”
事到如今,还在纠缠什么啊?
“当然。”
“你觉得,一个非法黑医,剖开你的胸腔发现里面有一个价值几百万的人工心脏,他会按你的吩咐换一个便宜的给你,然后眼睁睁看你把几百万送给另一个黑医,是吗?”
此话一出,正要跳下病床离开的我立即僵住。
“都别说到手术那一步。怕是刚开口把你的诉求一说,你就要被一闷棍打晕,然后尸体被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查理所描绘的情形让我瞬间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价值几百万的高精度仪器,别说黑医,哪怕是正规医院里的医生都不一定能忍住贪念。
看我沉默下来,查理拿起终端边点边画,然后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关于我体内人工心脏的分期合同。
该死,利率还挺良心,每个月要还的数字看着也挺能接受的。可是……分期足足分了8年!最后我一共要支付的钱都快翻倍了!
我不怀好意地瞪了查理一眼,可对方却云淡风轻:“以你的经济能力,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让你还清的选项。”
我再次看向合同里规定的每月还款金额,确实如他所说。虽然以现在的收入水平,扣掉每月的生活开支后还有些困难,但只要我稍微多接一些速者委托,就可以在不消耗存款的情况下按时缴清。
向下滑到底,签字那栏,查理的签名和手印已经完成,只差我的。
为表示不满,我狠狠地白了查理一眼,而对方回以一个欠揍的笑脸。
签好合同后,我把终端朝查理一丢。他接过一看,立马问我:“嗯?姓名那栏,你写的是‘R-Fox’?”
“难道别的客人是写真名吗?”
听到我的回应,查理收起装出的疑惑,转而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看来你确实是一名速者。”
我懒得理会他,迅速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R-Fox小姐,你好像忘记把包裹的地点传给我了。”
“手机没电。我回去充个电发你。”我向查理展示着屏幕上已变成红色的电量指示,“反正你又不怕我跑了,我还要去上学呢。”
查理撇撇嘴,起身走到门口为我开门。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叫缇娜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靠着墙睡着。
临走之前,我决定解开心中的疑惑:“喂,那女孩的眼睛,是美瞳还是植入体?”
查理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回头看一眼缇娜,然后回过头来看向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摆着臭脸朝他比了个中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查理的诊所,我来到电梯前,按下那充满脏污的下行键。电梯门上和周围的墙面印满了桃色产业的广告,我漫不经心地看过一圈,在电梯抵达后迈步进去。
来到大楼外面,我环顾四周,认出这里距离昨晚我被枪击的地方只有不到两公里。抬头眺望,天边已泛起金光,夜晚正进入尾声,再过不久整个城市就会苏醒——尽管城市的一部分永远都在熬夜。
巷子里到处都是老式的霓虹招牌,从酒吧夜店到中医理疗。前者生意红火,后者门庭冷清。有一群年纪比我大些的青年聚在墙边,有人扶着墙,有人蹲在地上,离他们不远处是一大滩难闻的呕吐物。见我走近,他们神色匆忙地找些事做,要么捏捏嘴里的香烟,要么在身上摸来摸去,一副生怕我识破那“街头艺术”作者是谁的模样。
酒量不好还非要逞能的蠢货。我在心里唾弃一句,神情冷漠地快速穿过。
来到主干道,我回头确认身后没人跟踪,随后掉头向自己的“葬身之地”走去。
本来还想着要是碰到警察就赶紧离开,结果现场连警戒线都没拉,好像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沿着昨晚的路线返回,我来到那个最后也没能钻进去的下水井盖旁边。由于我最后把井盖推了回去,此时我也分辨不出是否有人曾来这里调查过。
没错,昨晚我留了个心眼——在把井盖撬起一角的时候,我顺势把包裹丢了进去。
这次我有充足的时间来干活。在周围找上一圈,发现一根铁棒,我把它捅进井盖的孔里,借用阿基米德的智慧把井盖挪到一边。
我脱下夹克,把裙子卷起打结,免得沾上管壁的陈年污垢。顺着滑溜溜的铁梯慢慢爬下,我不禁感叹起查理的医术,因为我的右腿在这个过程中竟然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双脚踏进臭气冲天的地下污水里,我无暇顾及整洁,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寻找着。幸好这条管道里的污水流速不快。要是打开井盖发现底下淌得跟黄河似的,那我立马转头就走。
没找多久,我就发现一个眼熟的东西漂在水面上。它被管道里的铁栏杆卡住,时不时晃动两下。尽管外包装已经被打湿,还有些散架,但我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昨晚我在公园抢走的包裹。
刚一拿起,外面那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纸皮轻轻一揉就碎开,露出内容物的一角。
“这是……饼干?”
我强忍着恶心捏起一小块在指尖搓了搓。这个质地,还有一丝微微的谷物气味,确实是饼干。没有多想,我把外面那层纸皮全部扯开,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大块叠放着的压缩饼干。由于在十分不堪的调料里腌制了一个晚上,如今它的气味只会让人食欲全无。
该不会这饼干是什么毒品之类的……那岂不是已经搞砸了。有些后怕地想着,我索性从边角开始将饼干扣开。
很快,外层的饼干被我掰开,露出里面的夹心——
不对,这不是夹心,是胶水。
这个发现让我长出一口气。这说明饼干只是第二层包装,真正的货物还在更里面。
折腾一番后,我从里面找到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设备。它的大部分由塑料外壳包着,其中一端是十分宽大的、类似数据接口的部分。
尽管从外形大致可以判断出这是某种数据存储设备,但我的记忆中并没有与之相符的名称。
总之,虽然还搞不清楚,但这个就是“布坎南女士”想要的东西。只要把这东西交过去,这单委托就算完成。
我把货物揣进兜里,原路返回,爬上地面。幸好这个点还没人,我赶紧把井盖盖了回去。
坐在无人出租车上,我目光失焦地看着街景倒退,手指无意识地把那个设备在掌中翻来覆去。直到这一刻,我对自己刚刚背上五百多万负债这件事,都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自己钻进浴室好好洗了个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我发现胸前有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的浅粉色斜线,这应该就是昨晚查理给我换心脏留下的唯一痕迹。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给谁看我的胸部,总之那家伙得感谢23世纪的医疗。
依依不舍地将残破的裙子丢进垃圾桶后,我拿起手机。发现珍珠2型的APP有个通知,点开之后才知道,现在我腿上的移动模块已经切换到治疗模式。
“治疗模式?”我不禁看向自己腿上插入栓所在的位置,“你还有这种功能?”
点开详细说明,我得知治疗模式期间腿上的模块无法加速,要等植入体扫描到骨头长好之后才会变回默认模式。而这段时间里,插入栓会定时释放药物。
对照手机上的说明捣鼓一会儿后,我弄明白这一切都是查理做的。
一边啃着人造面粉做成的面包,我打开和“布坎南女士”的聊天窗口。刚敲出“东西在我这,什么时候”几个字,我转念一想,又把它们全部删除。
即使不清楚这个设备是什么,我也知道它十分少见。说不定这东西我在别的渠道那可以谈一个更高的价钱——但首先我自己得增加对它的认识。
而要打听这种事,我知道在学校里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我换上惯常的男生校服,背起吉他出门。虽然昨晚没怎么休息,但——
“这可是价值五百万的心脏,不可能会猝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