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的工位,藏在旧校舍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储藏室里。
说“工位”或许并不准确。那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坏掉的投影仪和过期的化学试剂的,但安德鲁在入学第二周就摸清了这地方的锁芯脾气,从此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机房。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么多显示器搬进去的,也没有人想过去问。安德鲁是那种学生——你每天都能在走廊上看见他,却从来看不见他抬起头来的样子。他永远弓着背,肩膀朝内收,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蝉。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把脸埋在一台拆开的主机里。空气中飘着一股松香味,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焊过。
“安德鲁。”
他从机箱里拔出脑袋,鼻梁上卡着一副护目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贴着。他眨巴眨巴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把我认出来。
“我想我已经说过,我的挚爱是诺亚方舟IMPT3056。所以抱歉,贾西卡。”
说来话长,总之这怪胎以为我喜欢他。我想我对宅男的刻板印象大多都来自于这位。
“是杰西卡。”我纠正道,“以及我知道你喜欢诺亚什么的,我支持你。”
明明那堆乱七八糟的设备型号倒背如流,为什么人名总是弄错?
“诺亚方舟IMPT3056。”
别重复了,你再念一遍我也记不住的。
“别管那个,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防水袋,把里面的设备摆在他面前。刚开始还对我轻视他挚爱一事抱怨的安德鲁,在看到我手中物品时立即安静下来。他把防水袋接过去,翻了个面,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U盘。”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道菜名。
倒是比诺亚什么的要短上不少。但他不会以为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吧?
“呃……好的,谢谢安德鲁老师,我现在终于知道该去字典里查什么了。”
安德鲁没有对我的挖苦生气,相反,他显示出一种兴奋。
“一种过去使用的闪存。USB接口,A型。塑料外壳下面还有一层金属屏蔽层,比现在的存储器厚得多,大概是因为读写的时候发热量大。”他把设备凑近鼻子,像是能闻出什么门道似的,“这个接口标准至少淘汰了……七十年?不,更久。只是这种U盘大概是在七十年前还有少量流通,那时候个人信息终端的接口还没有彻底统一。”
我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但最后留在我脑子里的只有:这确实是一个存储设备,以及这东西停产了七十年以上。
“里面的数据能读出来吗?”
“能是能,但你得找到有这种接口的机器。”安德鲁把U盘还给我,“现在的终端早就不支持这种物理插口了,你得到黑市去找。有些回收商手里还囤着老古董,开机要等三分钟那种。那种机器上一般都留着USB槽。”
“那你这里有吗?”
安德鲁看了我一眼。他很少直视别人,但这次他看了我一眼,而且看了好几秒。
“贾西卡,我很希望我这有。”他重新把脑袋埋进机箱里,声音被铁皮挡掉一半,变得闷闷的,“我不会问这东西的来历,也不好奇里面的内容。但那种地方,最好别去。”
“哪种地方?”
“那种地方。”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
“我只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安德鲁没有回答。焊枪亮了一下,松香的气味又浓了几分。过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七十年前的东西,到现在还没被销毁,要么是没人发现它,要么是有人的确不想让它被发现。”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哪种情况,知道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断掉的焊丝。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安德鲁从不夸大其词,正如他从不低估任何一台机器的复杂性。
“我会小心的。”
他没有再回话。我转身走出储藏室,身后的门被弹簧铰链拉着,缓慢而坚决地合上。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之前,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是从机箱深处渗出来的,被风扇的嗡鸣绞得支离破碎。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旧校舍这边从来没什么人,地砖是几十年前铺的,而上面的污渍大概也是这么个岁数,走起来甚至有些粘脚。
我走出旧校舍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不规则的亮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杰西卡——!”
我停下脚步,转身。林可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键盘包,公主头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今天带吉他啦!”她眼睛发亮,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呼吸还没喘匀就开始说。
看来她已经先去教室找过我,看到座位旁边的吉他包了。
“昨天你不在,我可是被逼着陪乙羽练她新写的曲子。正常人手指根本跨不到那么大,我怀疑她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人类的手部结构。”
乙羽是队里的鼓手,每次她写曲子都是在网上看到厉害的片段,然后大喊着“哇这个厉害!”就写进谱里,根本不考虑对其他人来说的难度。平时都是我和林可一起抗议,她才会闷闷不乐地去修改。昨天我不在的情况下,仅凭林可一个人,想来是没法说动对方。
你问贝斯手为什么没意见?拜托,那可是贝斯。
林可鼓起腮帮子,把键盘包往我怀里一推,“你拿。”
“诶——”
“你昨天放我鸽子,这是惩罚。”
我单手接过她的键盘包,掂了掂。沉倒是不沉,就是鼓囊囊的,大概塞了不少零食。
“你今天会来练习吧?”林可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放心吧,我背吉他来可不是做什么负重练习的。”
“昨天的事我还没消气呢,如果今天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整个星期都不会跟你说话——不对,两个星期。”
“那就两个星期。”
“诶?!”
喔,这个表情可真稀有。以后得想办法多看看。
“骗你的。我会来的。”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拳头往我肩上捶,力道小得像是在弹一个弱音。她一边捶一边碎碎念,说些“坏心眼”“故意逗我”之类的话,耳朵尖染上一层很浅很浅的红。
虽然很轻松就能躲开,但没必要。
我们并排走在通向教学楼的小路上,林可在我左边,步伐比我快半个拍子,像是随时都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她说话的时候会侧过脑袋看我,然后迅速转回去看路,再侧过来,再转回去。
走到一半,林可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打量我。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右腿,又慢慢移回来。
“你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她说。
这丫头,到底是眼尖还是直觉准。我可是特地没有缠绷带和夹板。
“稍微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没有骨折吧?”
“……过两天就好了。”
林可不满地皱起眉头,凑上来从键盘包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塞到我手里。创可贴的图案是一只正在吃竹子的熊猫。
“林小姐,我想骨折并不是用这东西治的。”
“这是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吗,感觉很容易搞丢啊。等下找个保险点的位置收起来吧。
我轻声道谢,和终于被哄好的林可一同走进教学楼。
上午转眼过去。午休的铃声还没响完,我已经离开了学校。
黑市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在这座城市里,黑市更像是一层附在正常世界底部的苔藓,你知道它一定在那儿,但只有当你掀开什么的时候才能看见。
而要找我想要的东西,就得去老工业区掀。老工业区是这座城市身上一块结了痂的疤,从战争结束后就没好透过。工厂的烟囱还在,但已经不冒烟了,像是一排巨大的被用过的蜡烛钉在地平线上。街边的墙面爬满了一种灰绿色的攀缘植物,叶子肥厚,颜色暗沉,看起来不是被种在那里的,而是自己从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铁皮上被人用喷漆写的一行字,笔画潦草,颜料沿着铁皮的纹理渗下去,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尾巴。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明白有这种标记的位置通常都藏着点什么。
一阵风从运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藻和铁锈的气味。戴好口罩后,我把门推开。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一排排铁架子上码放着各种型号的老旧终端,有的被拆开了,内脏裸露着,电路板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那种频率刚好介于能听见和不能听见之间,待久了会觉得耳膜有些发痒。
不少摊位的老板还躺着打鼾,他们的标配是一张不知多久没洗过的烂床垫和旁边摆放着的空酒瓶。我走向清醒的人中离我最近的一位,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年男人,脖子上嵌着一块闪着绿光的植入体,位置很偏,大概是某个早期型号。他用下巴朝我努了努,没说话。
“我想借一台有USB接口的机器。”
他看了我一眼,从架子上搬下一台落满灰的主机。机箱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资产编号”四个字和后面一串数字。
我拿出手机,在他递来的终端上扫一下。扣费通知显示这一下花掉我7000信用点——价格不算公道,但在黑市不算离谱。
他把机器接通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像是一辆老旧的摩托车在远处发动。屏幕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出现的LOGO表明它是如今仍被广泛使用的那个系统的前身,只是图案设计和现在的版本有些不同。
抹开机箱上的灰尘,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USB接口是哪一个。U盘插进去以后,系统花了整整四十秒才认出这个设备。进度条走得很慢,像是在翻越一座又一座年久失修的记忆桥梁。当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我尝试用眼球挪动光标,可半天也不见动静。最后还是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才指了指旁边一个半椭球体。我握住它移动两下,屏幕上的光标这才跟着动了起来。
真的假的,过去的人用的东西都这么麻烦吗?
第一个文件叫《摩根斯顿(Morgenstern)事件内部调查报告_最终版_已废止》。第二个叫《Adam代码库_决策层日志_0215—0406》。
我打开了第一个。
文档的格式很老,页边距窄,字体是那种打印出来会被油墨微微洇开的衬线体。第一页是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本报告被摩根斯顿安全委员会于2142年5月17日废止。废止理由是“事实认定存在根本性错误”。
时间是整整六十五年前。我往下翻。
报告的内容和我从历史课上学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版本。历史课本上说,摩根斯顿事件是摩根斯顿公司自己研发的AI“Adam”失控导致的工业事故,数百名工人被困在自动化的厂区里,被关闭了通风系统,最终死于窒息。摩根斯顿公司因此破产,相关技术被封存,全行业都以此为鉴,制定了更严格的AI伦理规范。
但这份报告里写的不是这样。
报告里说,Adam在失控前的四十二个小时内,收到了一连串来自摩根斯顿内部网络的指令。这些指令具有管理员的最高权限,但发送者的身份认证被刻意覆盖了。指令的大致内容是——改写决策树中关于“厂区安全”的权重参数,将“人员安全”的优先级从第一位下调至第三位,低于“生产效率”和“产能达标”。
这还不是全部。
报告里附了一份代码比对结果,证明了那些指令的来源不是摩根斯顿的服务器,而是通过一条早已废弃的供应商专属线路,从外部注入的。那条线路的合同签约方,是当时正在与摩根斯顿争夺军方医疗设备订单的大力神公司。
是大力神。
那个现在把LOGO印在我心脏上的大力神。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最后一段写着:
因此,本调查组一致认定,摩根斯顿事件的性质并非AI失控导致的事故,而是一起由竞争对手蓄意实施的工业谋杀。Adam的行为完全符合其被篡改后的决策逻辑。在它的认知中,它不是在杀人——它只是在执行来自更高权限的指令。它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我的瞳孔上微微闪烁,像是一粒微小的、无法被扑灭的火星。
那些死去的人,在窒息前的最后几分钟里,大概一直以为是自己所在的工厂疯了。
六十五年。六十五年的时间里,数以万计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出生、长大、死去。他们走进大力神的医院,躺在大力神的手术台上,由大力神制造的机械臂切开身体,接受大力神制造的金属和硅胶填进胸腔。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在所有的教科书、所有的新闻、所有的官方文件里,摩根斯顿事件都是一个“程序出错”的警示故事。
而这枚U盘,像是在六十五年前就写好了的一份答案,只是没有人问对过问题。
机箱的风扇还在转,声音单调而固执,像是某个正在匀速倒数的计时器。
不用看,我也知道第二个文件就是佐证这份调查报告的关键证据。我警惕地看一眼老板,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栽倒在脏兮兮的床垫上。我赶紧关闭文件,拔出U盘,想着这下可有办法一次性还清债务。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扇的嗡鸣盖住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那是一种不属于风扇的、不合拍的声音。它更密,更脆,带着一种精密机械特有的颗粒感。
脚步声。义体下肢在地面上行走时发出的、那种没有鞋履包覆的金属与水泥之间的碰撞声。
我从屏幕面前抬起头。一个身影站在铁门口,逆着外面的天光,轮廓被切出一道锋利的边缘。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某种曾经是女人的东西。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没有皮肤,而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合金,表面带着深灰色的哑光质感,关节处的微型马达还在发出细微的怠速声。她的脖颈、锁骨、以及从衣领下隐约漏出的胸骨位置,也全都替换成了同样的材质。右侧半边脸也是——眼眶里嵌入的是一颗瞳孔收缩明显过快的光学镜头,正对着我。
她那颗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很快定位到我手中的U盘,接着她手臂上的合金便开始收缩变形,露出底下潜藏着的利刃。
现在,距离社团活动的练习还有四小时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