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女人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我开口了。
“你——”
我没能说完。
不是因为她打断了我。而是因为从她最近的、那张不知多久没洗过的烂床垫上,摇摇晃晃地坐起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脸是长期酗酒的人特有的那种浮肿的红。他眯着眼,还没完全从宿醉里醒过来,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最后握住一只空的玻璃酒瓶。他看见义体女人的背影,看见她小臂上已经完成变形的合金利刃,但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酒精把恐惧的传导路径泡软,信号过不去,抵达不了它应该抵达的那个神经末梢。
他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旧语种,也像是单纯的吐字不清。他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拖在外面。伸出的那只手,大概是想拍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带着某种酒鬼特有的、不合时宜的亲密感——好像他在街上碰见了一个熟人,想问问对方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利刃没有给他拍下肩膀的时间。
合金横着切开他喉咙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很湿的响。那声音不像金属入肉时该有的那种闷钝的撕裂,更像是掰断了一根泡过水的芹菜。男人愣住了,他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颜色,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一句被酒精耽搁了太久、终究没能追上死亡的遗言。膝盖一软,男人像一袋被放倒的水泥,沉沉地倒在布满污垢的地面上。
从她出手到男人倒地,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一秒出头。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我站在主机后面,盯着地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深红色。它在水泥表面的纹理里蜿蜒爬行,像一条正在寻找方向的盲蛇。男人的手指还在轻微地抽搐,一下,两下,停下。酒瓶从他松开的手里滚出去,撞上铁架的脚,转了两圈,也停下。
我瞬间明白,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可以沟通的对象。她是一道已经写完的程序,输入的参数早就固定好。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运行结束之前,想办法让自己不被当成垃圾数据清理掉。
她的光学镜头重新对准我。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我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狂奔。在剧烈的运动下,我的右腿终归还是开始发痛。珍珠2型被查理锁在治疗模式里,我不得不像一个原生主义者一样用尚未恢复的骨骼和肌肉跑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在逼近,每一步都落地精确、间距相等,像是一台正在匀速运行的缝纫机把针脚一针一针刺进地面——很快,很近,太近了!她的速度远在我之上!
就在我刚刚能听见她关节处微型马达的怠速声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这边——”
那个声线软软的、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沙哑,像是在招呼朋友过来吃早饭。
但三发子弹不是吃早饭的语气。它们先于那个声音抵达,划出三道细而凌厉的线。义体女人没有回头看——她的战术反应程序已经提前做出规避动作。身体向左侧倾,最右边的一发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墙上爆开一片碎屑。另外两发打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水泥崩裂,弹头嵌进地里,还在微微发颤。
周遭的摊位瞬间拉下防弹卷帘,动作之快表明这种事在这里算是家常便饭。
她后退两步,光学镜头从我的方向迅速移开,锁定了新的威胁来源。
我趁机和她拉开距离,后背撞上巷道的墙壁。喘着粗气的同时,我终于看清来者是谁。
酒吧风格的衬衫,黑长直,红绿相间的眼眸正从巷口的拐角处探出来,右手握着一把和她整个人气质完全不搭的紧凑型冲锋枪。枪口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在清冷的风里扭成几缕细长的灰色。
缇娜看着我,歪了歪脑袋:“哟!大脑还好吗?”
又是这个问题。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姿势,同样像是在问你早饭吃没有的表情。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又急促,带着刚从死亡手里讨回一条命的疲惫。
“还有什么别的要关心吗?”她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当下的轻松。
义体女人没有让这个荒诞的对话继续下去。她的战术程序显然判定:新出现的武装目标必须优先解决。她的小腿微微弯曲,合金关节蓄力——然后在下一瞬间弹射出去。不是跑,是弹射。她的身体在那一秒钟里变得不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枚被发射出来的炮弹。利刃在先,身体在后,整个人以一条笔直的线朝缇娜刺去。
“小——”
我张开嘴,但那个“心”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缇娜已经动了起来。
她向旁边迈了一步。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不是任何需要消耗时间去思考的动作——只是迈了一步。像是一个人在人行道上看到前方有一滩积水,于是自然而然地绕了过去。利刃擦着她的耳垂刺进身后的墙壁,合金与砖石之间爆出一蓬细碎的火星。
利刃劈落,缇娜偏头;横削,缇娜仰身——只有发梢被削下几根黑色的断丝,飘在空中。她借左侧的墙壁蹬上去,在空中转了半圈。衬衫下摆被风撩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落地,转身,枪口抵上义体女人的后脑。她没有立即开枪,只是把枪口贴在那儿,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在桌子上一样轻描淡写。
然后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弹头从头骨的缝隙之间钻进去,穿过第一层合成颅骨、第二层减震衬垫,然后在第三层——真正还保持着原生形态的那一层组织里停下。义体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马达在同一瞬间失去指令,关节锁死,躯干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样直挺挺地向前倾倒。
她的光学镜头还在闪,焦距徒劳地调整着,最后一次试图在视网膜上成像——成像的内容大概是缇娜的鞋底,或者在那之前信号就已被掐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扇的声音没有,日光灯管的嗡鸣也没有——只有运河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藻和铁锈的气味,缓慢地穿过这条狭窄的巷道,像是一个迟到的访客终于找到了一扇没有关的门。
缇娜把枪收好,蹲下身,戳了戳义体女人的尸体。她歪着头观察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来,转身看向我。
“我就说大脑最重要吧,坏掉的话一下就不行了。”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告一道已经做完的家务。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右腿终于得到它渴求已久的休息。我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逐渐从战鼓变回普通的节拍器。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把这女孩和“战斗力”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问你个事。”缇娜在我面前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红绿相间的眸闪烁着光点。
“原来是植入体啊。”
“你看了吗?”
她没有说“货物”,也没有说“那个U盘”。
我点下头。
缇娜看着我,外红内绿的瞳安静了一瞬。
“今晚来见我和查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种请求,而不是一个要求,“地址到时候发你。”
“好。”
“还有——你的腿,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哦。”
又不是我想的,下午的体育课我还专门翘掉了。
“还有——”缇娜眨了眨眼,“什么来着?忘了。”
查理,你要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麻烦你亲自来一趟。为什么会放心交给这家伙的?
“杀手的身份,你知道吗?”
“不知道。”缇娜说,语调和上次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她又开口:“但不是昨天那女人派来的。”
我一愣。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虽然那也足够叫人愣一下——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信息,倒像是在念一行刚在屏幕上亮的字。
“为什么?”
“因为她的大脑出问题了。”
这我倒是早就看出来……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吧!
又过两秒,我回过味来:“‘布坎南女士’死了?”
“啊,是叫这个名字吗。没错哦。”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放松,这次的安静是怀疑。
“布坎南女士”,那个昨晚还站在病床边对我颐指气使的女人,那个对着查理发号施令说“明天之前必须问出东西下落”的女人。才几个小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句需要用过去式来陈述的对象。
“谁杀的?”
和昨晚一样,跟在“不知道”后面的是——
“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