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你挡门了!”
城崎乙羽的声音从身后撞过来,紧接着一只手拍在我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部拍出去。我踉跄一步,给她让出通道。她抱着鼓棒袋从旁边挤过去,马尾甩出一道弧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鼓凳,发出一声凄惨的金属呻吟。
“你今天迟到了。”她一边拧紧踩锤的螺丝一边说,头也不抬,“平时你都是第一个到的。”
因为每次铃声一响我都第一个出教室。
“老师拖堂。”
“骗人。你下午的课翘了吧。”
“……”
“别瞪我,林可说的。”
我看向墙角。林可正蹲在合成器后面调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报出来,耳朵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的声音从合成器后面飘出来,底气不足地说着理直气壮的话。
练习室不大,墙上贴满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海报。时间把这些纸张的颜色从白舔成黄,又从黄舔成棕,边缘翘起来的地方积着一层细细的灰。房间中央是乙羽的架子鼓,占据一大半的地盘。键盘缩在东南角,贝斯音箱靠在西墙,留给吉他的位置只剩下门口那一小块——每次有人进出都得先把吉他竖起来让路。
维克已经在了。他坐在贝斯音箱上,背靠着墙,一把五弦贝斯横在膝盖上。见我进门,他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得像是这个动作被重力拽住。我回以同样的姿势,这就是我们打招呼的全部流程。
维克是那种存在感低到会让人忘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人的人。乐队的群聊里他一整个月只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收到”,另一条是一个句号。更多的时候,他觉得查看已读用户的时候里面有自己就算是回复过了。
林可曾经悄悄问我,说维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我说不是。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他还在这个群里。
“人到齐了。”乙羽用鼓棒敲了三下边鼓,发出三声清亮的脆响,“开搞开搞,先把昨天的曲子再过一遍。曲谱我发在群里了,杰西卡,你先来一遍。”
我环顾四周,不解地问:“主音吉他呢?那个优等生大小姐。”
“她退出了。你没发现群里又是4个人了吗?”乙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答道。
找到的主音吉他总是跑掉,可这一现象的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
我把吉他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琴弦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薄的光,像六根并排铺开的银色丝线。指尖按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走到心脏。
“你吉他上的贴纸是不是又变多了?”乙羽眯起眼端详着我的吉他,“明明练习老是不来,打扮自己的吉他倒是挺勤快。”
我轻轻摩挲着最近新贴上去的年兽乐队限量贴纸,得意地说这是回顾我的音乐初心。
“明明你的音乐道路还没走多远?”
我没有理会乙羽的吐槽,取出手机,用侧边的投影仪把曲谱投到半空,眼睛快速扫过一遍。
啊……这也太……
我扭头看向林可,她冲我做起表情,仿佛在说“你看!”。
简而言之,这曲子我没法演奏。但可气的是,在把别人的部分弄得十分复杂的同时,乙羽对自己也没有手下留情,甚至有的时候她那部分更变态。而这个热血笨蛋和那个无口男每次还都能搞定这种世界巨星级的曲谱,反倒显得我和林可好像总是找茬似的。
所以,如果不实际弹一遍的话,是没法直接说服乙羽这家伙重写的。
调好琴弦之后,我开始弹。前几个小节很顺,手指跟得上所有的位置,八品,五品,三品,滑弦。大脑不需要参与,肌肉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去。但弹到进副歌前那段的时候,我的左手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这逃不过乙羽的耳朵,她很快便敲上几下军鼓,嚷嚷着让我重来。
我重新弹了一遍。这次手指准确地找到位置,但推弦的力度不够,音高高了四分之一,又低了四分之一。音符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你的手今天不听话。”乙羽说。她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她的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腿的事?”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林可。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可朝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我并不是在抗议乙羽的曲谱。虽然后面的部分确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但目前弹到的段落还不至于让我露怯。
“腿的事。”我说。
这不是谎话,下午在黑市狂奔带来的疼痛确实一直在影响重心。站着弹琴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地把重量移到左侧,而这个微小的偏移最终会传递到左手——按弦的角度偏移一度,推弦的力道减少半斤。乙羽是打鼓的,她听不出来这些细节,但她是队长,队长只需要知道节奏不对就足够了。
“那就坐着弹。”她把鼓棒往腰后一插,跳下鼓凳,从角落里搬来一张折叠凳,“啪”地在我面前撑开,“坐。”
我没有推辞。右腿的疼痛已经从胫骨蔓延到膝盖,酸胀感像是一层被体温捂暖的蜡,正沿着骨缝慢慢地往上爬。我坐到凳子上,重心重新分配,左手按弦的角度回到原来的位置。
“重来。”
这一次顺利许多。弹到一半的时候,乙羽的鼓点忍不住追上来,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踩锤重重地砸下去,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震得一颤。
“这不就行了!”她咧开嘴笑,露出一颗虎牙,“再难的曲子也架不住我乙羽大人的英明指挥。”
说实话,后半段我明显没合上曲谱。是乙羽的鼓点托着,我才勉强弹得像是完成了一样。
“你指挥了什么?”林可从合成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凳子啊!我搬了凳子!”
“那叫后勤。”
“后勤也是指挥的一部分!”乙羽用鼓棒指着林可,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没有凳子,吉他就弹不好。吉他弹不好,乐队就合不上。乐队合不上,观众就会走。观众走了,我们就没有演出费。没有演出费,乙羽大人就吃不起晚饭。所以凳子是一切的基础,懂了吗?”
“懂了。”林可点点头,转过来看我,“杰西卡,你的腿是被乙羽的晚饭压骨折的吗?”
“很有可能。”
“你们两个!”乙羽的鼓棒飞过来,擦着我的耳朵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维克的脚边。
维克低头看一眼鼓棒,又抬起头看看我们,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十分平静地把左脚边的鼓棒捡起来,习以为常地递回给乙羽。
乙羽的笑声撞上天花板,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鼓面上、琴弦上、键盘上,到处都是。林可躲在合成器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脸颊微微泛红。看她俩笑成这样,我反而敛起笑意,无奈地摇摇头。
之后我们又跟着队长的指挥一起练了几遍,最后还是只有鼓和贝斯两个部分能完美契合曲谱。眼看我和林可叫苦不迭,乙羽总算是改变心意,承诺回去后会进行修改。维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稳稳地弹着根音,在林可和乙羽吵架的时候把音量钮推大一点,像是一双沉默的手把整个乐队的底盘托住。
“杰西卡。”林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合成器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嗯?”
“你今天抢拍了。”
她说的不是弹错,是抢拍。
弹错可以推给曲谱,抢拍是脑子的事。只有心里在赶时间的人,才会在不需要赶的地方也快半拍。
“抱歉,在想事情。”我说。
“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追问。只是把水瓶递给我,然后回到合成器后面,把音量旋钮往右拧一点点,又往左拧回来。
七点半,练习结束。
乙羽第一个冲出练习室,说学校旁边那家快餐店今天特价套餐限量五十份,去晚了就没了。维克第二个走,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拍——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再见”。
林可最后一个离开。她把合成器装进包里,拉链拉好,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杰西卡,你在想的事情,要是搞定了记得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她只是把这句话留在门框里,然后转身,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社团大楼的地砖一起沉默下来。
练习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吉他放回包里,拉链拉到头,然后坐在那张凳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右腿在隐隐作痛。我掏出手机,打开和缇娜的聊天窗口。窗口气泡里静静躺着一个定位坐标,后面跟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
“九点”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口袋里,U盘的触感清晰地传到大腿上。
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