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边缘的边缘,没有名字的汽车旅馆。
它有过名字。那名字印在三十年前的旅游指南上,旁边配着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有一辆红色敞篷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三十年后,笑容被酸雨洗掉,水泥地面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和老工业区墙上那种一模一样的灰绿色植物。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招牌下面。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下巴上,定位显示缇娜发给我的坐标就是这里。二楼只有一扇窗亮着白光,像某种邀请。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漫过来。房间里的陈设是熟悉的,无影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病床的金属扶手上爬着锈斑,药柜的每一格都严丝合缝。我确认过那些锈迹和污渍——和昨晚的是同一套。
“我还以为上次那地方才是你的门面。”
“曾经确实是。”查理站在手术台旁,正在擦拭一把骨锯。他的手掌厚实,手指却细长,擦锯子的动作很慢,从锯背到锯齿,每一下都覆盖上一段的距离。“只不过我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地点。”
卫生间门口探出半张脸。黑长直,红绿瞳。
“哟!大脑还好吗?”
我差不多已经习惯这个问候,随意应付道:“嗯,好着呢。话说这问题你怎么从来不问查理?”
缇娜的眼神里浮起一丝很淡的敌意,像水面被指尖点了一下:“你想让查理的大脑坏掉吗?”
……奇特的脑回路。
“要是我说是呢?”
话音未落,紧凑型冲锋枪的枪口已经抵住我的眉心。我没看清她从哪掏的枪——大概是裙摆下面,或者衬衫里面。
“在那之前,你的大脑会先坏掉。”
见识过她身手的我,立即举起双手。
“把枪放下,缇娜。R-Fox小姐是在开玩笑。”查理把手搭上冲锋枪的枪管,轻轻拍了两下。
“我没听懂笑点在哪。”缇娜看向查理,眼神像在求助,又像在为自己辩解。
枪被听话地收起。
说实话,我现在不好判断缇娜和查理谁更危险。总之先投缇娜一票。
查理指指自己的脸,说:“事到如今,这东西还有必要吗?”
他说的是狐狸面具。今天下午缇娜找到我的时候,我从头到脚都和R-Fox这个身份没有关系——追查我的行踪对他们而言没有难度。
“我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只有我们三个。”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但要是你执意如此的话,我选择尊重。”
他不等我回应,回身把骨锯放回托盘里。我感到没劲,干脆摘下面具。
“右腿怎么样?”
我愣了大概两秒钟,没想到他上来问的是这个。
“不跑的话没问题,今天跑过之后……嗯?现在不疼了?”
“因为已经过了释放药物的时间。现在还疼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缇娜搬来一个凳子,我轻声道谢。接过时发现凳面底下粘着一块不知多少年的泡泡糖,已经硬成一块灰色的化石。我犯了好一阵恶心,最后还是坐下。
凳面高度恰好让视线与查理平齐。他朝我摊一下手,示意轮到我发问。
既然他不急着切入重点,我决定也绕个圈子。
“昨天晚上,我的尸体为什么没出现在停尸房?你和那女人,本来就是把我当弃子的吧?”
“你想问中枪前的,还是中枪后的?”
居然还分上下段。
我歪一下脑袋,表示随便他从哪段开始。
“你跑得比她想的快,她没追上。”
“什么?”
“那个女人是个只会装样子的蠢货,事先没调查过你。以为你就是个想当速者的傻姑娘。据我所知,她在滨江公园里面埋伏你——用一根铁棒。”
真的假的?被人小看到这种程度,连生气的欲望都涌不上来。
“只不过她还是按照惯例提前联系好医生。所以缇娜提前在你中枪的那个街区等你。”
我看一眼远处正拿手机打着游戏的女孩:“她怎么知道我会走那?”
缇娜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因为如果是缇娜的话就会走那边哦。”
原来你在听。
“那中枪后的呢?”
“简单来说,缇娜把射你的那队警察解决掉,然后给你们换上装备,假装负伤脱离火线,上了我开的救护车。”
等会,他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好在没有打到头。而且我这正好有一颗人造心脏能换。”
“怕是那时候在我身上搜出包裹的话,就没那么凑巧有一颗人工心脏可换了吧?”
沉默。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回视,不躲。
缇娜的手机里传来一声通关失败的音效。
“原本想卸磨杀驴,结果发现驴身上没有磨,这才赶紧把驴叫醒问问磨在哪。”我抱起双臂,歪着脑袋,“你也不是单纯被雇来的吧。她不会把那么多细节披露给你。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包裹里是什么。”
查理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被拆穿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这个承认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完成。
看他这副样子,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你的出价?”
查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5736000信用点。”
“哈?!”
这数字最近好像在哪看到过。不就是你这家伙强加给我的债务吗?
“我认为没有问题。”
“不不不,问题大得很吧!”我瞪着他,“我忙活半天,心脏被人射爆,骨折一条腿,结果一分钱不赚?”
“怎么能这么说呢,R-Fox小姐。”一种更圆熟、更市井的东西替换掉他原本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精准地落在“欠揍”和“精明”之间,“从资产层面上讲,你可是免费弄到一款市面上最先进的心脏。”
……怎么好像还真是。不对。对、对吗?
“而且,”他收回那副商人嘴脸,声音沉下去。他看上去不像是在讨价还价,倒更像是在宣读诊断报告,“在瑞弗这座城市,有时候两清远比获益要来得好。”
我没有立刻接话。
正如他所说。在这座城市,大多时候人手里只能留下一笔烂账。当时没算清的,以后也永远没法算清。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债哪天会找上你——也许是某个清晨,也许是在另一条被围死的巷子里,也许是下一次中枪的时候。
说实话,我很心动。交出U盘,从这堆破事里抽身。不用管什么企业的黑幕,不用背来路不明的债务。明天开始可以安心去练习,说不定还能和林可一起去找个愿意稳定待在乐队里的吉他主唱。
勒索大力神可以赚得更多?不,对方是渗透进警方内部的巨头企业。我不觉得自己能有命花讹来的钱,况且今天就差点死在杀手手里。
至于被强行塞进来的这个心脏嘛……也罢,反正等我老了迟早要装的,说不定到时候装的还没这个好呢。
“我再问最后几个问题。”
查理似乎看出我正在向他的提案靠近,脸色亮起来,欣然点头。
“来杀我的,和杀了那女人的,是什么人?”
“杀你的还没确定。但对方直接去旧设备黑市找你,说明知道货物是U盘——所以大概和大力神有关系。”他停下来,等我消化,看我表情还算满意才继续,“杀掉她的,应该和这件事无关。”
我对第二个回答显然不满意。
缇娜不知何时已放下手机,双手背在背后走过来:“是真的哦。那女人在赌场欠了相当夸张的数字,这一票也是走投无路才干的。只是赌场那边刚好也在这时候找到她而已。”
说完之后,缇娜又补充一句:“去赌博的都是大脑有问题的家伙。”
明明杀人没感觉,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么正派?
见我仍不太信,查理补上最后一击:“但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我不置可否,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拿到U盘之后,你要做什么?”
毫不犹豫地——那是我从他嘴里听到过最快的回答——他说了两个字。
“曝光。”
不是勒索。不是威胁。
我明显有些动摇。
“你看上去不太相信。”查理挑起眉毛。
“虽然我没那个手段。但要能上谈判桌的话,我觉得用这东西从大力神那敲个几亿都不是问题吧。”
查理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这时,“布坎南女士”那句“你心中的法”在我耳边响起。
“就当是我和大力神有过节吧。”他说,“我确实想搞垮它。”
说实话,交出U盘之后,查理想拿它干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但——
“我再多提一个要求。”
查理抬起眼睛。
“曝光的过程,让我参与一下。”
“……嗯?”
他的表情出现裂缝。我第一次看见那张脸剥离掉那些圆滑、从容、职业性的温和之后,露出底下真实的一层——惊讶,纯粹的,未经处理的惊讶。像正在做手术的时候突然被病人反过来问了一句什么。
“可能我本来就看这种大公司不顺眼。”我勾起嘴角,“又或者是因为你给我安的这玩意儿,让我对大力神很不爽。”
我停了一下,确保他听清每一个字。
“这么爽的事,让我掺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