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的储藏室里，松香味比昨天更浓。
“早。”我把东西放在门口那台显示器的顶上。
那是一块内存条。过去流行的那种DIMM插槽式——绿色PCB板，金手指有些许氧化，但整体品相完好。颗粒是双面的，每一颗都印着已经消失在历史上的厂商型号。
他没能掩饰住眼里的兴奋：“这是什么意思？”
“平时的经验告诉我，最好不要免费获得情报。”为避免他上演平时那出“拒绝求爱”的戏码，我补充道，“是送给诺亚什么小姐的……呃，配饰。”
视线紧紧吸附在内存条上，他不紧不慢地说：“诺亚方舟IMPT3056。不过这个内存条和‘她’的主板不兼容。”
我没听错吧？他刚刚是不是真的在用“她”指代那个主机？
嘴上虽有些抱怨，但那爱不释手的模样说明他对这份回礼相当满意。在把玩够之后，他隔着护目镜片直直看向我。
“那个U盘——”
“没问题。”回答得越迅速，对方就越放心。大概吧。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视线在我身上打量一圈，最后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和林可一样，仅凭一眼就看出我右腿骨折。话说她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尽管我是学校里为数不多主动和安德鲁说话的人，但实际上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多好——在他又喊我“贾西卡”的时候，我赶紧溜出储藏室。
离开旧校舍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和昨天一样的频率。
昨晚离开之后，查理又打来一个电话。
“你确定吗？”
他问了很多遍，语调几乎一样，像是把同一块石头反复投进同一口井里。
每一遍我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U盘我不会给你。当然你也可以杀掉我自己拿——但你是个‘医生’，哪怕缇娜要对我开枪，你也会拦下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不是被我拆穿的窘迫，倒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最后他说，把U盘藏好。找个保险箱，或者某处的夹层，或者任何我觉得不会有人去看第二眼的地方。等他安排好会联系我。
是的，他选择了妥协。就和他找缇娜搭档的理由一样——他是个好人，而好人是没法杀掉别人的，更何况还是个行医的好人。
在瑞弗，好人几乎和傻瓜打等号，但我并不会因此贬低查理。无论他有怎样的私心，他要为一桩六十五年的冤罪平反，要对抗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某种事物，我对他的勇气表示敬佩。
回到教学楼后，我主动走到隔壁教室。林可她们班去上体育课，人还没回来，我只好靠在后门墙上等。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能想象出她低下头记笔记的时候，柔顺的发梢轻轻搭在肩胛骨上。
楼梯上响起脚步，我收起手机。几乎整个班的学生都进了教室，林可才出现在走廊上。在看到我之前，她习惯性往我的教室里探一眼，然后略显失望地低下头。
我伸出手拦住游离的可爱姑娘。林可抬头看到是我，然后那种表情——不太好形容。就像你提前一天收到了快递通知，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发现包裹已经放在门口。
“杰西卡。你怎么跑来了？”
“难得主动一把。”
“稀罕事。”她斜我一眼，故意摆出一副审视的表情，但持续不到一秒就破功。她笑着跑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的自加热便当盒。
“去哪吃？”我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和她相比显得十分寒酸的午饭。
“不用挤食堂的话，”林可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用肩膀碰我一下，“我知道一个地方。”
那地方是学校花园深处的凉亭。
说是花园，其实更接近于学校后山脚下一块被遗忘的绿地。亭子本身倒不像其他旧区域那般破败，听说以前翻新过一次，现在只有亭柱上的白漆泛了一层淡淡的水渍。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被两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石桌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林可把便当盒放在石桌上，按下侧面开关。指示灯由红转绿，一阵轻微的蒸汽从盖子边缘溢出来，带着酱油的香气。她揭开盖子，米饭上铺着鸡块、西蓝花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胡萝卜丝。所有食材都码得整整齐齐，颜色从左边的金黄一层一层过渡到边缘的翠绿。她每天做的便当都像是有人在给健康食谱拍广告，而且是不需要后期修图的那种。
我拆开面包包装。学校商店卖的面包，夹心是某种介于果酱和果冻之间的物质，标签上写着“混合莓果风味填充料”——用九个字告诉你它不含任何莓果。果汁是苹果味的，严格来说叫“苹果风味饮料”，区别在于前者必须含有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苹果汁，后者只需要让人联想到苹果就足够。
“又是面包。”林可瞟了一眼我手中的东西，语调介于嫌弃和担忧之间，“我是不是该每天给你也带一份便当。”
“不用麻烦。”
说罢，我想要去吃第二口面包。但她没有就此罢休，似乎是觉得我的身体无法被面包和冒牌果汁撑起来，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鸡块递到我嘴边。
“张嘴。啊——”
“我能自己吃。”
“你的手在拿面包。”
我环视一圈，确实也没法把面包放到哪去。眼看林可脸上已冒出嗔怒的苗头，我只好乖乖张开嘴巴。
她脑袋往我这边偏的时候，头发的味道很好闻，比市面上柑橘调的香薰要淡一点、更甜一点。我没吃清楚那个鸡块的味道，但肯定比面包好上不少。
“怎么样？”她得意地笑着。
“……还行。”
“还行？！”
呃，本来只是想逗她一下的……这么受打击吗？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擦掉嘴角的面包屑，“很好吃。”
花园小径上响起脚步，又轻又缓，小心翼翼地在石板上寻找没有青苔的位置落脚。林可先抬起头，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柔和的理解。
我转过头。站在亭子外面的，是刚从我们乐队跑掉的另一位吉他手。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晕，编成一条粗而蓬松的辫子从右肩垂到胸前。她的五官轮廓比这里大多数人都要深邃，是那种会被拿去当素描教学素材的脸。眼睛是淡黄色的，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像两片被阳光完全穿透的柠檬切片。皮肤很白，甚至比林可都还要白。
菲洛梅娜·埃克斯特伦。听说是北欧那边来的。成绩优秀，品行端正，是老师口中的“模范学生”——同时也是我们乐队的第七个主音吉他。
她此刻正站在凉亭外面，一只手抱着课本，另一只手半举在空中，僵在一个显然是要打招呼却暂停在半途的姿势上。
“我不是——”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来，“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周围。靠过来的林可，筷子上的菜，面包，果汁。没有需要偷看的东西。
但菲洛梅娜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见我不停眨巴眼睛，她赶紧用课本挡住半张脸。
“我没有想什么！”她否认得快得可疑。
“想也……没关系。”林可把筷子放回便当盒上，脸侧过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嗯？林可听懂了？真的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吗？鸡块的秘方？
菲洛梅娜似乎很急着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辫尾的墨绿色丝带。
“那个，”我说，“乙羽的事，不好意思。”
她愣了一下，摆手说不是，该道歉的是自己。
“上次的曲子……”她的手还在捻那根丝带，“我一整个周末都在练。星期天晚上练到十一点半，还是跟不上。想到转天就要排练，紧张得睡不着，最后觉得还是自己退出更干脆。”
我把嘴凑到林可耳边，压低声音问：“她说的上次是？”
林可瞳孔一震，脸红到耳朵根：“啊、啊，就是上上次那个，乙羽刷到KAI的吉他solo后写的。”
嗯？我记得那次我弹得比林可还烂，不至于这么害羞吧。
说实话，那次我打开手机一看，第一时间甚至没认出来那是曲谱。
“那是乙羽写的曲子太离谱。”我说，“我和林可也弹不来。”
“完全不行。”林可在一旁帮腔，“昨天我们也在跟她抗议。”
“可是——”菲洛梅娜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林可，“可是你们都留下来了啊。”
“放心，只要给乙羽看看现实，她还是愿意和我们这些凡人一起玩的。”
“我以前也跟她说过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说曲子有点难。但乙羽恨不得把整个排练室都烧起来，让我觉得还是自己不够努力。”
该死，菲洛梅娜说的这些场景我全都没有印象，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翘练习翘得太多。那些本该站在菲洛梅娜身边的时刻，自己竟然全部缺席。换句话说，她从乐队退出也有我的责任。
“光说的话那个笨蛋是听不懂的。”我摊开双手，“如果你还想再试试的话——”
我一把把林可搂进怀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她骤然瞪大的双眼和那一声有点享受的“啊~”。
“这次我们会和你一起说服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