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笔勾不销(3)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12 19:30:02 字数:3472

乐队群组里,菲洛梅娜重新加入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乙羽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的——一大串带着感叹号的消息,像是一个人在远处拼命朝你挥手,手臂挥得太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五分钟后,维克的头像出现在消息的已读列表里。

返回教学楼的路上,我问林可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叉,步伐像踩着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曲子。她笑眯眯地看我一眼,说这是秘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洒进来,把她耳朵尖那一小片浅红色照得很透。

下午的课很快结束。放学铃响,我背起吉他包走出教室,然后在走廊上停住。脚尖调转方向,走向隔壁教室的后门。

和我不同,有不少人在经过林可座位的时候与她告别,而她也会笑着一一回应。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在看到我的时候,全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有几个人小声说着“就是她”之类的话,即使走出好远都还在回头看我。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在林可的班上变得很有名。

林可收拾得很慢,或者说很仔细。她是那种在收拾完所有东西后还会再检查一遍的人。清点完毕,她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满意之后,她才把镜子合上,提起键盘包。

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她的视线和我的在门口碰上。

“放学了还臭美给谁看呢。”

没等我把话说完,林可像是受惊的松鼠一样猛地怔住。不是后退,是整个人在原地定了一帧——像搜索结果的预览图还没加载出来,只有轮廓。然后一层绯红色从领口漫上来,缓慢而均匀,盖过下巴,越过颧骨,占领耳朵尖。

“杰、杰西卡,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拿出手机,刚要说17分钟前。

啊,这里是不是说自己刚来比较好。

“刚到。”

“骗人。”她走过来,用肩膀碰了我一下,“你每次都第一个出教室。等我半天了吧。”

我的沉默确认了她的猜测。

“今天为什么过来等我?明明每次都一个人跑掉了。”林可的语调介于陈述和疑问之间,带着点可爱的埋怨。

“没什么。会给你造成麻烦吗?”

她想都没想就摇头。下一秒,她把脑袋偏开,对着走廊尽头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自言自语,说“明天肯定会被缠着问的”。语气里带着濒临妥协的叹气,但嘴角藏着一道不肯承认的弧度。

在去练习室的路上,我们想起了一个共同的担忧——如果不提前到,菲洛梅娜将要独自面对乙羽。对视一眼,加快速度的动机在此刻达成了无需协商的一致。

好在虽然练习室里放着乙羽的书包,但她和菲洛梅娜都不在这里。维克还是一如既往地调试着贝斯。见到我们两个,他分别朝我和林可各点一下头,两下中间隔了半拍。

我和林可取出乐器的时候,乙羽叼着冰棍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堆。

“嘿!杰西卡!真亏你能这么快就抓到新的主音吉他啊!”

乙羽说话的时候,她嘴里那摇摇欲坠的冰棍让人不由得捏一把汗。

“抓到……不是新的,是把被你吓跑的菲洛梅娜喊回来了。”

“菲洛梅娜?”乙羽用手捏住冰棍,咯吱咯吱地嚼起来。

我以为我已经够过分了,这家伙连别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就是上一个……就算不记得名字,人家头像也没换吧。拉进群里的时候你没认出来吗?”

“头像?不是本人照片的话在我眼里就只是像素点而已。”

说着,乙羽和她的头像一样,比起V字手势露齿大笑。

“……总之过会人家来了,你先给别人道个歉。之后就尽量少说话。”

“道歉?我?为什么?”乙羽作势要把吃过的冰棍签朝我丢过来。

我说,晚饭我请。冰棍签立刻就进了垃圾桶。不仅如此,她还凑过来,把怀里的冰棍抽出一只给我。

“好耶!这个给你吃。”

我有些傻眼:原来你买这么多是打算全都自己吃掉的吗?

敲门声响起,练习室里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那种敲门的方式——指关节接触木门,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均等——让我大致猜出来人是谁。

乙羽在我开口之前就给出了回应。那声“请进”的响度和她刚才聊晚饭时的音量完全一致,像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嗓门有个开关,或者知道但觉得没必要去动它。

门推开。菲洛梅娜站在门口,金色的发辫垂在右肩。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在找到我和林可后,肩线向下落了半寸。

“快进来吧,我们——”

“对不起!”

我的话被乙羽一声气势磅礴的道歉给截断。我像卡壳的木偶一样转过头,看到她正对菲洛梅娜九十度鞠躬。

菲洛梅娜显然被吓到,刚踏进来的脚往后两步,一半身子已经退到门外。不过很快她就恢复镇定,拉上门走到乙羽跟前,轻轻地把她扶起来,表示自己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随后也向乙羽道歉。

乙羽转过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她的确在思考,思考的结果会在下一秒原封不动地从嘴里掉出来。

“杰西卡,这不会抵消吧?”

“什么?”

“她给我道歉回来了。”

在乙羽的认知系统里,道歉是矢量——有方向的。两个等大反向的歉意,会像力一样相互抵消。她的嘴没说这句话,但她的表情在说。那是等待判决的表情,嘴角还沾着冰棍的糖渍。

我看着那颗后脑勺。今天之内我应该不会再对它使用手刀,但那是今天之内。明天是明天的量刑范围。

我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落下清脆的一声。乙羽捂着脑袋跳起来,这时候她甚至都没抱怨我打她,而是继续追问晚饭的事还算不算数。我的掌心微微发麻。

菲洛梅娜看着我们笑了起来。那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意义上的笑,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的声响。

练习开始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乙羽把改过的谱子投影出来,宣布今天的任务是过两遍新谱。简化之后的版本删掉了那些跨度过大的指法,降低了副歌部分的爬升坡度。

菲洛梅娜低头扫过谱面,手指在琴颈上无声地走上一遍,然后点了下头。第一遍的时候她有几个小节慢了四分之一拍。乙羽的鼓点轻轻托住,没有停。第二遍,慢的那四分之一拍不见了。

“可以啊!”乙羽用鼓棒敲了两下吊镲,清脆的金属声在练习室里弹跳,“弹得比杰西卡好多了!”

“谱子比上次简单。”菲洛梅娜说,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诚实。

“上次?昨天你没有来吧?”乙羽把鼓棒转了一圈,很快就把疑问抛之脑后,“反正曲子好听就行。”

练习结束,乙羽第一个冲出房间,高声嚷嚷着要让我见识一下乙羽大人的食量。我索性问林可和维克要不要一起,林可表示和家里说一声就没问题,而维克则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出练习室。

我看向菲洛梅娜的时候,她还在收吉他。她把琴弦一根一根擦过,确认指板上没有残留的汗渍,将琴放进琴盒时扣锁的声响清脆而笃定。

“谢谢你们。”她说,没有抬头,“真的。我从没有想过还能再回来。”

“尽管我并不觉得这很有魅力,尤其是我们的队长。”

菲洛梅娜冲我笑一下。

“以后还能继续吗。”这话问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还没落定的东西吹跑。

“当然。”我说。

“那个,”她背起吉他,“以后叫我梅娜就好。”

菲洛梅娜表示要回家吃晚饭,最后只有林可陪我去应付乙羽。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我看着账单,想着下次再有这种事干脆带乙羽去自助餐厅。

回到公寓,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进槽位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我没有开灯,不是省电——窗外的霓虹光从百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几道平行的粉紫色条纹,比灯管更亮。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查理的账号是加密线路,信息不会在服务器上留下任何记录。

“曝光安排好了吗?”

回复来得不快。大概三分钟之后,屏幕才亮起来。

“还需一段时间。把东西收好。”

我的视线挪向一旁的壁画,U盘就藏在后面暗格的保险箱里。

我滑动通讯录,找到另一个联系人——胡桃夹子。接触过的中间人里,他和我的聊天记录最长。不仅是因为委托最多,而且他每次谈完正事之后会多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之类的话。不多,只有一句。像是他在某个地方做了一份表格,格子里填着每个速者的状态,而他是那种会在备注栏里写满小字的中间人。不需要你回复,但希望你知道有人在记录。

“最近有没有委托?今晚能搞定的。”我把信息发出去。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R-Fox,你上一条消息是十一天前。”

“嗯。前段时间惹到一些麻烦。”

“解决了吗?”

我回了个年兽乐队吉祥物比着“OK”手势的表情包。

胡桃夹子没再追问。他的分寸感是一把利落的刀,总是切在关心的界线上,从来不切进盘问的范畴。

沉默三十秒之后,他发来一个文件。内容是去一家酒吧接货,然后送到西城区的一个仓库,报酬15000信用点。

“到吧台找酒保,说要一杯长岛冰茶不加冰。他会给你一个箱子,十斤左右,非易碎品。唯一的要求:必须在今晚十点三十分准时送达,不要早也不要晚。”

如果这不是接头口令的话,我大概会被酒保揍一顿。

办完接单手续,我翻身从床边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腥气。远处运河的水面被霓虹灯染成一片粉紫色的光海,风把那些颜色吹散,又重新拼合,像是有人在水底不停翻转一面碎裂的镜子。

我把红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百褶长裙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掀动,右腿胫骨的疼痛已经退到很远处,只剩一圈模糊的酸胀,像是骨头在低声提醒着什么。珍珠2型的治疗模式还没结束,我决定提早出门,免得完不成委托。

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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