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晚,外出的时候我或多或少都开着珍珠2型。像现在这样仅凭自己的双腿奔走在城市里,反倒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新鲜。
路过一家眼部植入体专卖店的时候,好奇心替我做了一个短暂的决定。店名叫洞察者,在瑞弗算是有名的连锁——虽然有名仅限于市区之内,而且它从未获得义眼售卖的资质。
在瑞弗,洞察者的旗舰产品勉强摸得到高端门槛的边,算力和焦段不如亚细亚重工联合(アジア重工業連合),也不如大力神,但当预算越过二十万信用点那条线之后,它的性价比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见我对各种植入体两眼放光,一个西装革履的店员立马凑上来。
“这位小姐,看你对我们的产品很感兴趣,想不想试用一下呢?”
“试用?我记得只有大力神的产品才能试用吧?”
通常来说,眼部植入体在植入时,要切开眼球的一部分,将植入体嵌到虹膜附近——没有人会为了试用产品就在眼球上开一刀。而大力神则是有一项专利滴眼液,只要用它浸湿眼球,就可以把植入体像美瞳一样戴在眼球表面使用。虽然比起正式植入的延迟会高一些,但基本可以模拟产品使用体验的90%。
“之前确实是那样,但现在洞察者也成功研制出那种滴眼液,想要试用是可以的。”
顺着店员说话时手指的方向,我看到确实有几名顾客正戴着植入体在店里到处看来看去。
他们东张西望的样子有些滑稽,但此刻我可以暂时抛却羞耻心。
我不太懂参数,按外观选了一款紫色的和一款渐变蓝的。戴上去之后看东西倒没什么不习惯,只是在刷直播平台的时候翻了个跟头——平时画面都在手机屏幕或投影上,现在骤然直接浮现在视网膜上,大脑的某根神经像是被拧了半圈,胃也跟着翻了一下。好在最后忍住没吐出来。
对着店内的镜子用植入体拍了两张自拍后,我心满意足地从店里离开。临走之前,我拍拍店员的肩膀,跟他说你们洞察者一定要加油,某种大机遇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他大概觉得我奇怪,但没多说什么,只说希望下次能提供让我满意的产品。
“明天问下安德鲁关于眼部植入体的事吧,提前了解一下。”我把刚刚的自拍发给林可,继续自言自语,“等大力神倒台,洞察者到时候该不会涨价吧?”
叮咚。
话还没说完,林可已经回了消息。
“杰西卡!我们还没到能装眼部植入体的年龄呢!”
“这和逃课可不一样,是违反《未成年人义体改造法》的!”
“赶紧想办法取掉!少管所离我家可远了!”
进少管所她也会来看我吗?林可真好啊。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我赶紧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现在的脸又拍了一张发过去。
手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的不是消息提示,是视频通话的铃声。
接通之后,穿着粉红睡衣的林可出现在屏幕里。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的弧度被床头灯打成暖黄色。眼睛里一半是担心,一半是批评。
“所以你是P图逗我吗?”
“前面的照片里我手上可没拿手机。”
“诶?对哦,那照片里看得到手……杰西卡P图没那么厉害……AI?不对那个违法更严重……”林可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自己营造出的困惑。
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林可最后还是只能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甘心的投降,眼角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等待谜底的猫。
虽然还想继续逗一逗她,但我注意到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该出发去工作了。
我赶紧给她解释起来龙去脉。听完之后她的担心终于彻底散尽,转而积聚起娇嗔,让我下次陪她再去一趟,当做今天耍她的赔礼。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床头灯在她侧脸上留下最后一道暖黄色的光。我盯着屏幕暗下去的地方看了几秒。
林可有点太好搞定了,以后会被男朋友占便宜的吧。
这么想着,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距离提货的酒吧还有半个街区。我没入无光的小巷里,再出来的时候狐狸面具已经戴好。
只要是代理人,都会佩戴具备醒目特征的身份辨识障碍装备。保护真实身份的同时,也让自己成为一张行走的名片。
不仅如此,所有被捕的代理人在被问到有关其他代理人的事迹时,都会一五一十地将所知的信息供出——没有什么宣传方式比登上警方的记者会更加有效,这是整个地下世界约定俗成的“商业互吹”。当然,供述用的是代号。要是有人因此被牵连,那是他自己没把脸捂严实的错。
在瑞弗,警方将犯罪和罪犯联系起来的依据,六成从服刑人员嘴里来,一成靠监控,剩下的是猜想或画鬼脚。整个地下世界的代理人就靠这种方式为自己在黑白两道积累口碑。
而我今天来接委托的理由,有一半也源于此。中枪那晚,有不少人目击我被武装警察围在那片街区,之后没见我逃出来。地下网络上一直有人在传R-Fox已被警方秘密击毙——再不出来露脸,我在道上就真成死人了。
酒吧开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附近路上一直有人在漂移,轮胎与沥青摩擦的尖啸声隔几条街都听得见。路边那些充耳不闻的交警正是他们酷爱这个路段的原因。震得耳膜发痛的电子乐通过四周的立体声音响传来,抬头能看到虚拟偶像绮罗☆Ch4n的全息投影正跟着鼓点跳舞。在她底下每天都有一大群人,一部分随着舞蹈动作挥动荧光棒,嘴里还喊着口号;另一部分举着手机一个劲拍绮罗☆Ch4n的裙底。更有趣的是,偶尔这两拨人还会打起来。
“真不知道一个程序的像素内裤有什么好拍的。说到底开发的人为什么要给这玩意儿做内裤……哦,不做的话好像更糟糕。”
在心里向被自己误会的建模师道歉后,我掠过各色各样的群体,轻巧地闪进酒吧。来到里面,舞曲的声音比外面还大,天花板上的灯球将室内照成另一处宇宙。男人、女人还有我不知道什么性别的人混在一起,跳着风格迥异的舞蹈。卡着节拍的人不多,大部分只是肢体在乱扭,分不清是舞技太差还是刚嗑完。更夸张的是,在这种环境里,还有人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在放音乐。
“起码外面那些挥荧光棒的家伙真的在听音乐。”
自从进入这里之后,我心里的抱怨简直没完没了。我索性放弃理解这个场所,赶紧挤到吧台旁边,伸手进去把一名酒保抓到我身边。
“先生……”在瞄了一眼我的胸部后,酒保立马改口,“哇哦~小姐,请问你需要什么?”
我想这是这地方惯用的性骚扰套路,但我可不是会接茬说“你在哇哦什么呢”的那种小妞。
“一杯长岛冰茶,不加冰。”
酒保脸色顿时一变:“小姐,我不管你是什么博主或者网红,但最近用这个段子来找茬的人有点多,门口牌子上已经写了再碰到就会采取强硬措施。”
什么?!
好在有面具遮住我的脸,不至于让我看上去一副蠢样。又或许我扭头看一下门口又扭头回来的样子已经很蠢。
我努力回忆着最近刷到的直播和视频,可还没等我想多久,面前的酒保先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小姐,我开玩笑的,没有这样的事。”酒保一拍手,从旁边取出一杯插着塑料小伞的鸡尾酒,“这杯算我请的。”
我没笑。面具替我笑了。我盯着他那双还在往下瞄的眼睛,心想应该把它们挖出来。但为了委托,我没有发作。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在工作中。”
“哦~你是个专业人士,不是吗?”酒保用自以为风流的笑容继续挑逗着我,“我当然知道,这是无酒精的。”
说着,他把酒杯向我这边推了一截。
我看一眼红橙渐变的液体。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口渴。而且,要是这杯不好喝的话,我就有借口泼到他脸上。
端起酒杯,我啜饮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哼,算你逃过一劫。
我喝下第二口,目光越过杯沿,开始在他身后的酒单上寻找这玩意儿叫什么名字。
等我放下空杯的时候,他已经把包裹放到我面前。黑布包装,没有提手,好在抱在怀里并不难受。
拿起包裹,我转身便走。身后,那酒保的声音再次传来。
“酒单上没有这个。想喝的话,下次记得还来找我哦~”
我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比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