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准时送达的时候，仓库门口的接货人没有多说话。验货，签收，转账。15000信用点到账的提示音在口袋里响了一下，像一枚硬币落进井底。
我转身离开仓库区。
来的时候那段高架桥下的通道，回去还得再走一遍。桥面是水泥的，底部的裂缝里渗出钙化物的白色痕迹，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脉络。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剥落的寻人启事和涂鸦，颜色被时间和雨水泡得发白。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闷响，但桥下空无一人。
某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很轻。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悬在后颈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但皮肤知道它在那里。
我继续走，没有改变步速。然后忽然停住，低头系鞋带。鞋带本来就是紧的，我把它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抬头的时候借着转身的动作扫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桥柱的阴影里只有一滩积水，水面纹丝不动。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我就已经打消顾虑。但今晚的感觉有些不太一样。
我继续走，故意在下一个岔口拐进一条支路。又在走出二十步之后原路折返。
岔口空荡荡的，连野猫都没有。
那种感觉还在。黏在后颈上，不重，不热，不冷。某人的注视被刻意稀释过，淡到无法确认方向，却也无法忽略。
大概还有三公里，我才会走到能碰到行人的路段。我将手探进夹克里面，指尖搭在内兜的高速钢匕首上。
我穿过最后一段桥下通道。在某个无法精确指认的瞬间——不是某个路口，也不是某盏路灯照到的位置——那种感觉突然断开。
不是渐渐消失，是断开。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被一刀剪开，两端各自弹回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环视周围。但仅是如此，我不会进一步做确认。速者的经验告诉我，有些东西你不刨根问底，它就只是猜测，而猜测不会真正地伤害你。
公寓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和出发时一样的频率。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卡，手指刚搭上门把，动作突然停住。
门框上有一道划痕，新的，很细。在读卡器正上方，不到两厘米长，边缘还泛着金属反光。不是撬锁——撬锁的痕迹应该在读卡器周围，是圆形的、带转角的刮擦。这道划痕是直的，是有什么薄片状的东西从门缝插进去，试了一下。没有成功，或者成功但留下了这个。
我把钥匙卡贴上读卡器，嘀嘀两声，绿光闪烁。锁簧弹开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开门的时候我站在侧面，不是怕里面有人冲出来，是习惯。
房间一切正常。床铺整齐，桌上那半杯水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的绿植也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难道是我想多了？那划痕不会是我出门的时候自己没注意弄的吧？
我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摘下面具放进衣柜，继续检查其他地方，同样没有异常。
想着大概是刚刚的感觉让我神经过敏，我脱下夹克搭到椅背上。走过床头柜跟前，我拿起上面的碳酸锂片。刚一拧瓶盖，我整个人突然愣住。
盖子是拧死的。
我平时从不拧紧。吃完两粒之后盖子搭半圈，下次打开不用费力。而现在它严丝合缝地扣在瓶口上，我旋开的时候手指需要多用一份力。我把盖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有人来过这个房间。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没有弄乱任何东西。他把所有翻动过的地方都仔细复原——被子叠回原来的折痕，杯子放回原来的角度。但他拧了瓶盖，因为他觉得瓶盖应该拧紧。这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毕竟一粒碳酸锂就要好几千信用点，但他没有料到我是如此随性的家伙。
壁画没有被移动。我取下它，打开后面的暗格保险箱。U盘还在，小小的黑色长方体安静地躺在里面，金手指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把保险箱合上，壁画挂回原位。然后拨通查理的加密线路。
“有人进过我房间。但放心，东西还在。”我说，“对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但也没有等我回来。”
查理的沉默很短，只持续大概两次呼吸。然后他说，不要动那个东西。我说我知道，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更慢，像是在确认我一定会听：“不要转移。对方没找到，说明搜索是有限度的——可能时间不够，或者不确定东西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但现在那人一定还在看。他等的就是你因为不放心，把东西拿出来，送到另一个你自以为更安全的地方。那才是真正下手的时候。”
“但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一定会找机会再来。”
“报警。”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我以为你知道我是速者。”
“你是杰西卡·华尔兹。”查理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住在单间公寓里的女学生，回家发现门上有被撬过的痕迹。这种时候不就该报警吗？”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警察会放无人机在附近巡逻。无人机会赶走现在盯着你的人。”
“我想你对瑞弗的警察有不切实际的乐观估计，他们不会真想破案的。”
“不需要他们破案。这是他们处理此类情况的例行手续，只要他们还在遵守上班打卡这一制度，那就也会遵守这一项。”查理的声音透露出绝对的自信，好像他并不是黑医而是一名在职的警察，“无人机按出厂设置会在案发区域待五到七天，这段时间没人敢再进你的房间。而你报警这件事本身，也会释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你并不介意和警察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听上去这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的判断可能会被影响。他会觉得——东西可能不在你这里，否则你怎么敢让警察走进这间公寓。”
我靠着墙，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碳酸锂的盖子还握在左手掌心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但也有可能不会。”
“眼下你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警察来得不快不慢，大概是在处理完上一桩比入室盗窃更重要的案件之后顺路过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警检查门上的划痕，用指尖摸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终端上打了几个字。女警在房间里转了半圈，对着窗户拍了张照，又对着床头柜拍了张照。闪光灯在墙壁上炸开一瞬白光，然后回到霓虹的粉紫色。
在他们来之前，我已经把有关R-Fox的一切都收拾妥当。
“你一个人住？”
“是的。”
“丢了什么？”
“少量现金。”
听到这，问话的女警抬眼看我：“现金？”
“没错。”
“哦，是吗？”女警收起终端，一脸不屑，“人民币还是美元？哦！该不会是欧元吧？”
看她的样子，显然是把我当做敲诈警方的无赖。如今真正的货币存世量很少，只有极少数位于资本金字塔尖的人才拥有，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只能用信用点交易。信用点和货币之间不只有购买力上的差别，比如黄金、原油之类的东西，只有现金能购买，信用点是不具备交易资格的。
正当我想反驳时，男警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手肘推一下女警。女警不耐烦地瞥他一眼，男警用眼神示意她看另一边的墙上。
在那里，挂着两套北湖州立中学的校服。一套男生校服，是我平时穿的，另一套是诸如典礼等正式场合不得不穿的女生校服。
女警的表情立马发生变化。而我懒得细究，索性把她先前的嘲讽当做普通的询问，给出两千美元的回答。
男警把数字记下来，没有追问。他的表情介于疲惫和例行公事之间，像是在填一份已经填过无数次、每次只需要改几个字的表格。女警再看向我的眼中带着小心翼翼，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矛盾，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我说没有。她点了下头，把先前输入在终端上的内容删掉，然后重新输入一串。
临走的时候男警说会在附近布置无人机巡逻，有情况会再联系我。
门关上，我把防盗链重新挂好，走到窗前。几分钟后，一架警用无人机从楼顶升起来，开始以固定的路线在街区上空盘旋。它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独眼在天上匀速地眨着。
我又拨通查理的线路。这一次通话很短。他告诉我，他会设法在五天之内安排好曝光的事宜。我问为什么还要那么久。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轻，不像是在室内，像是在某个更空旷的地方，有风偶尔擦过拾音器。
“找一个和大力神没有任何利益关联的记者。找到之后还要说服他。”停顿一下后，他跟一句，“五天。”
他只单纯陈述一遍自己要做的事和时间期限。而这作为让我放下意见的理由，已经足够。
我没再追问。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碳酸锂的药罐放回原处，盖子只搭半圈。窗外，警用无人机的蓝色指示灯每隔几秒就扫过百褶帘的缝隙，在墙壁上划过一道很细的蓝线，然后消失，然后再出现。
霓虹的光和无人机的蓝光交替扫过墙壁，频率不同，互不相干，像是两条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流淌的、互不干涉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