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笔勾不销(6)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15 11:30:02 字数:3624

清晨的校门口,日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浅灰蓝,像一件褪色的校服衬衫。两排银杏树沿着围墙站开,叶子被昨晚的风吹掉一些,剩下的在枝头轻轻翻动,发出干燥的、纸页摩擦般的声响。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此起彼伏。

“贾西卡,我再重申一遍:我的心只属于诺亚方舟IMPT3056。”

我不得不把刚刚已经重复多遍的话再说一遍:“这只是偶遇,安德鲁。而且我想你知道我们是一个学校,而这里是校·门·口!”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看到别人时的第一想法是对方在刻意制造偶遇?而且这家伙甚至都念不对对方的名字!

他没理会我的澄清,视线落在我背后。

“你今天的角色是校园枪击案的犯人吗?”

我停下脚步,琢磨一会才知道他指的是我的吉他包。

我都不知道他还会讲笑话。

“那是哪个年代的事?现在的枪击犯不都是把枪藏在自己胳膊或者腿上吗?”

“也对。所以里面是吉他?”

看他的表情,明显不觉得我会弹。

“我在学校里组乐队。”我说,“而且有相当长的时间了。”

他沉默片刻,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拽了拽。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单肩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回形针别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塞满数据线和折叠键盘。

他扶正护目镜,说本来以为我和他是同一种人。我问哪种人。他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没有社交,没有圈子,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一整节课把课本翻到同一页。

要是给我的社交状况打分,满分十分大概只有三分。但我和他的情况不一样——他是没人想跟他搭话,而我是不想有人跟我搭话。听上去很像,但实际差别却不止一条跑道的长度。

刚想开口,一只手从背后拍在我的右肩上。我本能地回头,一根手指精准地戳在我脸颊上。视线顺着那根手指往下,看见一张已经展开到最大幅度的笑脸。

“杰——西——卡!早上好!”

林可的声音充满整个校门,像一架刚调好音的钢琴被用力按响。我把脸从她的指头上移开。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过于充沛的能量,像是把一整天的活力全都提前预支到早上。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见安德鲁,后者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

“这是安德鲁。”我说,“我找他请教设备方面的问题。”

林可收起刚才戳我脸颊的那只手,规规矩矩地站好,朝安德鲁微微欠身:“你好,我是和杰西卡一个乐队的林可,谢谢你一直关照她。”

看吧,安德鲁,我可是真的有在玩乐队的哦。

安德鲁没看见我那挑衅的笑脸。他张开嘴,嘴角维持在一个不知该上扬还是下垂的角度。他说“没关关系不用谢谢应该的”,所有词连在一起,没有一个喘气的地方。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浅粉,又从浅粉变成深红,像是一盏坏掉的指示灯在不停切换状态。

林可歪了歪头,问刚刚我们是不是有些不愉快,问安德鲁能不能原谅我,以后还得继续麻烦他。

我刚要说这家伙只是一时没法接受现实。安德鲁已经抢在我前面用一连串“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堵住我的嘴,又紧跟着加了一句如果林可有问题的话也可以来找他。

我向前一步,把林可拦在身后:“喂!别想着打她的主意。”

“嗯——!”

只压制住一半的尖叫在我身后响起。

“林可?刚刚是你发出的声音?”

林可抿着嘴摇摇头,柔顺的发丝随之晃荡。

那就怪了,附近也没别人……话说林可脸好红……不会她喜欢安德鲁这种吧?

我回头看向安德鲁,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林可站的位置。

抱歉,林可。虽然我很想支持你,但安德鲁……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咳嗽两声,刻意拖长尾音说出:“诺亚——”

他立刻僵住。嘴巴张着,眼睛第一次没有聚焦在任何目标上,像是两个程序正在同一个屏幕上抢光标。

“诺亚方舟IMPT3056当然很完美……可林可小姐也很可爱……”

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掂量两块互相冲突的砝码。

真的假的?诺亚小姐居然没有瞬间拿下胜利吗?林可,你好强大!

我赶紧拽起林可的手腕,朝教学楼走去。林可被我拉着快走两步,回头望一眼还定在原地的安德鲁,问他不要紧吗。我说保安会想办法解决的。

晨光终于从教学楼后面漫过来,把操场上的跑道照成一个暗红色的椭圆。林可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轻轻转一下,我知道她这是要我放松力道。我的手指刚稍稍松开,她立马把掌心和我的贴上。

“说起来,”她侧过头,“上午最后一节的旧语课,我们是同一个教室吧。”

我点头。

“你除了汉语,另一个选的什么?”

“英语。”

旧语是统一使用世界语之前的各种语言,如今不是任何地区的官方语言。其地位接近过去的方言,并没有遭到完全废止。而我选这两种的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是过去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一个是过去使用范围最广的语言。

“唉,除了世界语我再也不想学第二种用字母的语言了。英语的语法乱七八糟的,根本弄不懂。”

上一次见到林可这副表情,是她看到乙羽新发的初版曲谱的时候。

英语对她来说的难度和那个相当吗……那当初她记我名字恐怕都花了一个晚上吧——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乙羽写的第一小节花的时间。

“我记得你另一个选的是日语?”

“嗯,因为和汉语长得比较像,不过一学才发现还挺不一样的。不过课上能见到乙羽。”

队长的选择倒是不难猜,毕竟选母语比较轻松。我印象里日语都有些大喊大叫的,大概很适合她。

“杰西卡你为什么会选汉语呢?对你来说很难的吧。”

“毕竟在瑞弗有相当多的客户说汉语。上次去城郊,要不是我学过,真会饿死在人家餐厅里……啊!”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赶忙打住。但我的刹车踩得太晚也太明显,林可已经感到奇怪。

“客户?还要往城郊跑?杰西卡你不会在做什么不妙的兼职吧?”林可捏我手掌的力道加大几分。

尽管林可的误会也很糟糕,但我不能说实话,而我的大脑短时间想不出一个能承接上文的谎。

情急之下,虽然没什么确切的理由,但我感觉这一招能脱身!

“我乱说的。林可,其实我是为你学的。”

即使是我,要撒如此拙劣的谎言也是会脸红的。我明显感觉双颊的温度在迅速升高。

林可听完,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看,尤其在意我那泛红的脸。随后她迅速扭过脸去,半晌都没出声。

也是啊。逻辑根本就不通!明显是破罐子破摔想敷衍过去。

“这、这样啊。”林可转过脸来,两眼湿润,耳尖泛红,“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嗯?怎么好像效果格外好?

不管了!总之是蒙混过关了!

之后一直到我俩走进各自的教室,林可都没再和我说话。不过我看出她似乎正陶醉在什么之中,因此没有太担心。

上课铃响,我规矩地坐在座位上,难得准备认真听课——因为第一节课是文学。

义体技术普及到今天,几乎所有知识和技能都可以通过接口直接输入大脑。虽然为了不影响发育,法律禁止未成年人装载脑机接口,但要是单纯想掌握知识,比起在课堂上花时间理解记忆,还是成年后“叮”一下比较快。

如今课程表上还留着的条目,就只有七个:文学、数学、旧语、体育、美育、实验和历史。

文学和历史不用多说。大概只要大脑还没被换成芯片,这两门学科就会一直存在于人类的教育体系中。

数学留下来,是因为程序无法创造尚未提出的解题思路,顶多只能算是大型计算器。诸如哥德巴赫猜想之类的问题,还是只能靠人类自己解决。

不用说,这门课我多半是睡过去的。哪怕是用脑机接口,恐怕我都会拒绝往大脑里输入这些字符。听说有些公式定理还是几千年前的人想出来的,完全不明白脑子里没装芯片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体育一如往常,只多了一条限制:不允许在课上使用植入体和义体。

这算是和我专业最对口的学科。偶尔也会出现像最近这种无法使用植入体的情况,所以我每次都很认真,防患于未然嘛。

美育是包含音乐、舞蹈、绘画和雕塑在内的综合性艺术课程。

我只关心音乐的部分。不过听说林可对这些都很喜欢,美育老师们的嘴里经常听到她的名字。

实验则是物理、化学等学科的统筹——理论课取消的理由如上所述,所以这门课旨在让学生通过实际体验感受各种事物,比如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等。

按道理安德鲁应该挺擅长这一科,但那家伙从来不去教室上课。话说就他这样居然还没被学校开除,哪天打听一下怎么做到的。

今天文学课讲《安娜·卡列尼娜》。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电子笔圈出段落,投影上的字泛着淡蓝色的光。

班上没几个人真正在听。我的同桌正盯着课桌全神贯注地打游戏——我很早就知道这家伙偷偷在眼部违法安装植入体。老师大概知道他正在打游戏,而他也知道老师知道,只是没人点破。只要成绩过线,学校不在乎大多数学生平日如何表现、是否作弊,正如瑞弗不在乎你是否守法——只要表面上过得去。

我也有些出神,因为这本书我很早就读过。第一次AI战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它被当作反面教材,认为安娜一直在反对“使社会安定”的掌权者和富有阶层,最后落得卧轨自杀的下场,是罪有应得。大约三十几年前,这本书的评价得以反转,安娜又成了反抗压迫的正面人物,被钉在另一种教科书里,换了一种歌颂的语气。

我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受到主流思潮的影响。我认同这本书的主旨是反抗束缚、追求自由。但我讨厌安娜·卡列尼娜。因为她冲破枷锁的方式,是和丈夫离婚,然后把所有重量压进另一个男人的爱里。最后两人在猜忌和焦虑中不得善终。

她从一个牢笼里逃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上另一个牌子的锁。

我也讨厌列文。作为这本书的理想人物,他被塑造得过于刻意——如果说列夫·托尔斯泰是这个世界的上帝的话,我想列文就是耶稣。

过去我喜欢过这本书,也曾憧憬过安娜。但我绝对不会找什么渥伦斯基。

现在的话,我只会说——

小说就只是小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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