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鲸咖啡馆开在市政大道中段，一条每条斑马线都画得笔直的街上。这条街和瑞弗大多区域不同——路面平整，行道树的树根被铸铁栅栏规整地圈住，连地砖的缝隙都保持在毫米级的统一宽度。市政厅就在三百米外，正门的旗杆上挂着市旗，在晨风里不情不愿地舒展。
咖啡馆的自动门上方嵌着一块感应屏，每一位推门而入的顾客都会被扫描面部。识别为会员的顾客进门时，门框两侧的微型扬声器不只是“叮咚”，而是一声悠远的鲸鸣。那声音在咖啡馆内部回荡的时间很短，短到刚好够一个人从门口走到吧台，或者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
这天上午十点多，一个通常客人较少的时段。相隔不到十分钟，鲸鸣响了两次。
第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第二张桌边。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超出刻意炫富的范畴——不是贵，是那种不必考虑价格的贵。
第二声鲸鸣响起的时候，他从义眼显示的经济新闻里抬起头。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就凉透，杯沿凝了一圈深褐色的水渍，映着他右眼的待机光。那光是淡蓝色的，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便服，但步伐和肩线带着另一种东西。那是被反复训练到肌肉记忆里的姿态和纪律——即便退役也不会消失，何况他还没有退役。他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目光扫过窗边，然后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便服男人没有看菜单，直接要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
西装男人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推到一边，没有续杯的意思。他的手指交叠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虎口。这个动作没有发出声音，但对方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米勒德·哈里森，”便服男人率先开口，“真没想到，来的会是大力神的CEO。”
这不是一句问候，是一句陈述。语气介于意外和不意外之间。
“我倒是惊讶于警方对此事的态度。”米勒德顿了一下，义眼聚焦到很近的地方，显然正在调阅面前男人的资料，“竟然派一个需要自我介绍的——警长。”
“马库斯·李。”警长递出一只手。
米勒德没有接话，也没有握手。
服务员正好把咖啡端上来，马库斯顺势往杯子里加两块方糖。糖块沉入液面以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被液体吞没的闷响。他用勺子搅拌三圈，然后停住。不锈钢勺柄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聊聊进展。”
马库斯放下咖啡：“我以为我得先澄清一遍不是我们干的。”
从他眉梢挑起的角度，可以看出警方在此之前不止一次做过这种声明。
“昨天公司高层和你的上司见过面。不是隔着投影，是面对面那种，而今天的头版头条不是其中任何一人死亡。所以我想咱们的制服朋友也许还没无耻到那个地步。”米勒德言语间透出不耐，针对的是这种事竟然需要他来特地说明。
不幸的是，米勒德所谓的“高层”指代的只有个位数的人物，而马库斯的“上司”这一条目，在警方的人事系统里能列出三页表格。
马库斯直接切入话题。他说拿走东西的是一个代号R-Fox的速者，干掉他们七个同事之后逃走。
“一个人干掉七个。”米勒德说，“我对你们业务能力的估计还是太高了。”
“……我们这边也开过火。两枚弹头不在现场，应该在她身体里。”马库斯顿了一下，“但现场只有警员的血迹。”
米勒德嗤鼻，脸上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她不是自己来的。有人委托。”马库斯说，“所以大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可不一定。”
米勒德的用词很克制。他说大力神雇过一个人，守在旧工业区的黑市，等着看谁会拿着一个U盘来找读取数据的机器。他没有说那是一个刻者（Scorer），没有说她的义体化超过八成，也没有说下达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不到一天，她的尸体被丢在黑市的巷子里。后脑勺中枪，近距离，一击毙命。”
马库斯的脸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愤怒的东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向前挪了半寸：“这件事说好交给警方。”
米勒德没有回应他的愤怒。他只是用一种宣读报表的语气说，他很怀疑瑞弗的警方还有没有办案能力。据他所知，警局里大多数人每天的日常就是把烟灰弹进咖啡杯里，把咖啡倒进喉咙，然后再指望尼古丁和咖啡因能抵消积攒一个月的宿醉。
他掐断马库斯张嘴的动作，问R-Fox的委托人是什么情况。
“死了。”马库斯说，“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流浪狗啃过一轮，我们用铲子铲回去的。一个代号浪人的讨者（Claimer）宣布对此负责。”
他叙述这件事的语调像在读一份交通事故报告，没有多余的情绪。在瑞弗，一个人因为欠债而死，在警方看来连案件都算不上，只是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没有中间人？”米勒德提问时，并没有预料到真的会有回答。
“没有中间人。”
米勒德花上两秒让自己接受这世上还有这种蠢货的现实。
“浪人，我记得是千年赌场养的狗。”
马库斯点头，说那女人欠下相当多的债，尸体所有能卖的器官都被摘走。他说完又把话题倒回去，再次警告大力神不准插手。
“在我看来警方完全不值得信任。”米勒德每说一句话，指尖就敲一次虎口，“说到底，会出这种岔子就是因为你们非得安排什么死刑犯来交接。那种完全靠不住的社会渣滓。”
马库斯端起咖啡喝一口，杯沿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说人选是加菲尔德警司定的，交换条件是事成之后罪状一笔勾销。
“加菲尔德，当然，那只老狐狸。”米勒德冷笑，“东西找一个用完即弃的倒霉蛋送，对接派一个连自己局长名字都不知道的底层来。局长想让他给自己擦屁股，可他不想把屎沾自己身上。”
马库斯的下巴绷紧。他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事实，而且反驳不会改变任何事。
米勒德讪笑一声：“你知道这么多年你们局长拿那东西从大力神讹走多少？退下来之前，他想最后拿一笔钱走人。以后他不在这座城市，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短暂的停顿。
“可你们这些下面的人不一样。”他端起身前那杯凉透的咖啡，只是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新来的局长在斯德罗那边干了七年，调任前最后处理的一桩案子，是把副局长亲手送进监狱，罪名是受贿。这种人不适合在瑞弗工作。所以局长想提前处理好一切——他不想让任何脏东西落到下一任手里。”
“至于你们，带着半吊子的正义感想和我们撇清关系。”
马库斯没说话，端起咖啡啜饮一口，眼睛瞟向一边。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湿润的、黏腻的声响。是昨晚下雨，还是洒水车刚经过，无从判断。
米勒德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微妙的、连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的表情。
“别以为下一任局长会多干净。”
马库斯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发出比刚才稍响一些的碰撞声。
“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
这番话让米勒德感到意外，他的眉毛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
“看来哪怕知道自己并不干净，有人还幻想着不会变得更脏。”他的语调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镊子夹起来放在桌面上，摆放整齐，“瑞弗的空气已经塞入太多东西，待久的人自然会学会呼吸，然后就会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被腐蚀成同一股味道。”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除非装上他们的涅墨亚V3，这款心脏的抗腐蚀性是业内第一。
他说话的口吻不是在推销，更像是在葬礼上递名片。
马库斯站起来。他没有碰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说U盘警方会独立找回，大力神不要插手。
米勒德看着窗外。等马库斯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昨晚R-Fox在跑一个西城区的送货委托，他们的人跟到一半的时候被另一伙人给做掉了。他建议警长与其关心大力神会不会插手，不如查查还有什么人在盯着这件事。
“那我也建议你，”马库斯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去查一查你们公司的信息安全。那个委托人是从一个匿名骇客那获知的行动信息，从计划的角度来看，信息是你们那边泄露的。”
米勒德没有反应。这件事他已知晓。
自动门开启。与先前音调不同的一声鲸鸣响起。马库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