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放学后我都出现在练习室里。这可是相当罕见的事。一般来说，我要么忙着跑委托赚生活费，要么是不想被乙羽逼着挑战极限。
出现这种反常现象的原因有二。一是最近我意识到自己缺席的次数实在有点多，把林可和菲洛梅娜这种好孩子丢给另外那两个怪人令我心生愧疚。二是我的珍珠2型还没法启用，像之前那种仅凭原生腿脚就能完成的委托偶尔才有一个。
曲子过完一遍，乙羽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响起。
“大家都把四天后的下午和晚上空出来。”
她蹲在鼓凳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颗虎牙映成蓝色。说话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只是用鼓棒朝我们挥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我们都在等她说完。
“我们要去超时空啦啦队演出。”
超时空啦啦队是瑞弗的一家Livehouse，在学生之中很有名。但问题是跟在后面的那两个字。
“演出？！”我和林可异口同声。
看林可这反应，我并不是唯一不知情的人。菲洛梅娜去买水，估计也不知道。维克……他大概怎么样都无所谓。
乙羽笑嘻嘻地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我放下吉他，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超时空啦啦队的招募页面，海报设计得花里胡哨，字体大得像是要从屏幕里跳出来。我扫了一眼标题——夏日限定！青春联合！
时间是四天后的晚上八点，在那之前还有下午的彩排。
我伸出手指向下滑。演出名单那里，我们的乐队名“火药布朗尼”赫然在列——乐队成员的合照甚至是不知道多久以前拍的，吉他主唱那站着明显是菲洛梅娜以外的某人，不过我也记不清那是被乙羽吓跑的第几个。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后。我不是刚说完吗？”
她说这话的语调和说“我刚买了冰棍”一模一样。
“我是问报名。”
“不记得了。之前在街上有人拿表格找我，我顺手就填了。”她一脸骄傲地收回手机，鼓棒在手里转上一圈，“今天收到消息，我才想起来。”
“为什么没有和我们商量？”
乙羽嗖地一下用鼓棒指着我：“我可是队长！”
“队长可以一个人完成演出吗？”
“不能，所以你们要听我指挥。”她放下鼓棒，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角落，“看，成员介绍我都写好了——”
我赶忙打断她：“不行。去联系对方取消。”
“已经确定好了！”乙羽把棒棒糖棍往垃圾桶里一丢，没丢进，“四天后，都别跑。”
菲洛梅娜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乙羽这句话。她愣了一下，金色的发辫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晃：“跑什么？”
“演出。”林可说，“乙羽帮我们报名了。”
菲洛梅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刚回归乐队，第一场演出就卡在四天后。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可，然后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压抑着紧张的跃跃欲试，像琴弦被拧到刚好要出声、还没出声的那个位置。
无论什么挑战都积极面对，这就是优等生大小姐吗？
维克维持着扶住贝斯的姿势，一言不发。他的态度我无从揣测，但我觉得真到时候他不会缺席。
我刚想让和我统一战线的林可也说几句，却听见她“咦”了一声。我转过去，发现她的眼睛因某个意外发现睁大。
“这场演出，请到年兽乐队作为特邀嘉宾。”
抱歉，林可，战线就留你一人坚守。
“咳咳，”我清一下喉咙，“我们要表演哪首歌？”
“呜呼——！这才对嘛！杰西卡。”乙羽一拍大腿，“就新写的这首，最近练得也不错。”
林可抬起头，向我投来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眼看大势已定，她无奈地叹口气，加入到我们的讨论中。
不过我在此时琢磨起另一件事——四天后，我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翻了一面。查理承诺的五天，四天后是倒数第二天。我不确定到那天自己能否站上舞台，说不定查理会叫我过去，又或者有新的杀手找上门来。
“杰西卡？”
林可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
“腿还好吗？”
“好多了。”
我知道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腿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看到了我在算时间的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一下说那就好，然后回到合成器后面。
练习照常进行。乙羽这次收敛许多，大概是即将到手的演出费让她心情大好。弹到一半的时候，菲洛梅娜有一段没跟上，乙羽没有敲鼓抗议，只是把节奏放慢半拍等她。菲洛梅娜跟上来之后，乙羽的鼓点立刻恢复原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点半，练习结束。
菲洛梅娜收好吉他，临走前问我歌词怎么办。我这才想起来歌词没写，回头想找队长，发现她早就跑没影了。
刚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手机响起提示音。
加密线路。发送者：胡桃夹子。
消息不长。
“恭喜登上名单，而且直接就是800000信用点。”
我盯着屏幕。
800000信用点？
这个数字比我的心脏便宜。但比任何一趟委托都高，比我这辈子赚过的所有信用点加起来，可能还要多。
而现在这个数字意味着逮住我能拿到的报酬——所谓的“登上名单”，指的是被警方悬赏通缉。
我退出加密线路，切换到警方的公开信息平台。这个平台对所有人开放，实时更新，界面粗糙但数据准确。输入“R-Fox”，搜索。
结果弹出来。
悬赏通缉。编号WN-0414。姓名：未知。代号：R-Fox。罪名：故意杀人（7人），袭警，抢劫，拒捕。悬赏金额：800000信用点。状态：在逃。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是我在滨江公园那天晚上的，不知道是哪个路人的义眼拍的。照片里我戴着狐狸面具，红色夹克，黑色长裙，右腿还在发力加速。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据查理所说，那七个警察是被缇娜干掉的。但警方不知道。在他们的认知里，R-Fox一个人干掉了七个武装警察，然后在他们的包围下消失不见。
“我会对你重新进行评级，之前那些芝麻小事以后可配不上你。之前我可想不到你有这本事。”
尽管感到意外，胡桃夹子并没有确认这是不是我干的。他不在乎，中间人不会在乎这些。他只是把一条行业通告切成两段——前半段是恭喜，后半段是调侃。他说“恭喜”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因为在瑞弗，上了悬赏名单意味着你从无数个默默无闻的速者里浮出水面，终于正式作为“违法者”进入警方视野。这是一种扭曲的认证，而他是第一个来颁发证书的人。
我没有回复，沉默地把屏幕按灭。
公交车行驶的底噪闷闷的，我拉开旁边的车窗。夜风吹过来，没有运河的水腥气，只有操场上干燥的跑道味道。远处，市中心的位置，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给空气和夜空染上颜色，隐约能从建筑的缝隙里看到绮罗☆Ch4n的全息投影仍在舞蹈。
回公寓的路上，我没有直接走过去。我在街区外围绕上一圈，确认消防梯下方没有多余的阴影，确认对面楼顶的轮廓线上没有不该出现的形状，确认一楼入口两侧的角落空无一物。
巷口那只经常出现的野猫今晚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警用无人机还在公寓上空盘旋。蓝色指示灯每隔几秒扫过一次，在墙壁上划过一道很细的线。以往我看到这东西在我家附近晃悠会神经紧张，如今竟然生出一丝安心感，有一种让人笑不出来的幽默。
上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电梯里的光被匀速切断。我转过转角来到走廊上，手刚从包里摸出钥匙卡。
有人。
不是站着，是靠着墙坐在地上。那人戴着一张我不久前刚见过的虚拟偶像的面具，不过身体和我在酒吧外面看到的那个轻盈纤细的模型毫不相干。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匕首不在身上，我穿的是校服。
对方先动起来。面具的塑料外壳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廉价的光泽。
一只手抬起来，把面具摘掉。黑长直的头发从面具下面滑出来，垂在衬衫领口两侧。然后是一双红绿相间的眼睛，正对着我。
“哟！大脑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