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说吧。为什么你会跑过来?”
缇娜从汽水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铝罐边缘的水珠。
“查理说,要我过来保护你。”
她说这话的语调和说“这汽水不错”一模一样,倒不如说她的脸正在说这个。说完她又埋头下去,吸管发出一长串很响的空气和水混合的嘶嘶声。
沙发上是她进门时甩上去的两把微型冲锋枪。这一次我依旧没看清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你的本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我说到一半,缇娜“哐”地把空罐拍到桌上。她看向我的眼神没有内容,只有一句无声的“还有没有”。我打住话头,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两罐存货摆到她面前。她双手捧起铝罐,食指扣住拉环,“啪”地一声拉开,然后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喉咙起伏的节奏很稳定。
“不过你不在,查理那边不要紧吗?”
她咬着罐沿,嘴里含着汽水,嘟囔出一句什么。音节被液体浸湿,被气泡冲散,我花了几秒才辨认出来——“查理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第二罐空掉。她打出一个很长的嗝,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一路滚上来,在舌尖停一下才散开。然后她开始抱怨,说这么好喝的东西查理居然一直不准她喝。语气介于委屈和不忿之间。
她伸手去拿第三罐的时候,我抢先一步把汽水拿走。倒不是心疼汽水,而是这样下去没法对话。
缇娜的眼神立刻变化。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瞳孔收缩半毫米,鼻腔里发出一声带有威胁意味的、上扬的“嗯?”。
“等我先把事情问清楚。汽水我会再给你买的。”
后半句话显然比前半句更有效。她收起敌意,挺直背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正在等待投喂的猫。眼里的光点闪烁一下。
我问他记者找得怎么样。缇娜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道。
好吧。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但很快她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结。她嘀咕道如果这么回答的话,就没有饮料喝了吧。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担忧。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小心翼翼地瞄我一眼——准确地说是瞄我手里的汽水。
“查理告诉我,有人问自己问题的时候,全都用‘不知道’和‘不能说’回答。”
原来是他教的啊!但让查理定下如此简单粗暴的方针,大概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缇娜的嘴是一种不可控变量,而最简单的控制方法是把整个系统关掉。
说完,她又看一眼我手里的汽水。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空罐的拉环。那根金属片被她来回弯折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停住。
“不过狐狸妹妹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缇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汽水。
查理,你定下的规则很轻易地被碳酸糖水给打破了啊!而且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缇娜咽一口口水。她告诉我这段时间她陪查理找了好多——她在这里卡了一下,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词——总之是用录音笔的那种人。他们一听到大力神的名字就不干了。
意料之中。
“所以我只好把他们的大脑全都弄坏了。”
我的呼吸停止大概半秒。
桌上的汽水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沿着罐身往下滑,滑得很慢,在铝皮表面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它滑到罐底的时候,在那里悬了大概三秒,然后落下去,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心中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正试图在胸腔里找到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缇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嘴角向上牵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表情,像是捕猎者在暗处看到猎物耳朵的转动。她伸出手,从我僵住的手指间把汽水抽走。
拉环被拉开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拽回来。我看着缇娜美滋滋地喝着汽水,气泡在铝罐里细碎地破裂。我稍微冷静下来一些。
我问她为什么全都要杀掉。只要弄坏他们的录音笔之类的东西,不就不会留下证据了吗?
缇娜放下汽水,歪着脑袋看我。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好像我问出什么极其荒唐的问题,荒唐到她需要花好几秒来确认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们的对手可是大力神哦。”她说,“你觉得那些家伙弄坏我们的大脑需要证据吗?”
我没说话。
我的沉默大概就是她需要的答案。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汽水上,最后一滴也滑入她的喉咙。她把空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木面的声响。
“说起来,我记得是狐狸妹妹主动提出要参与进来的吧。连这种心理准备都没做好,当初为什么不听查理的躲得远远的?”
她一只手把三只铝罐一齐捏扁。铝皮像纸一样折叠下去,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嘎吱声。然后她轻巧地把那团金属投进垃圾桶。
“不过现在你想走也走不掉了。我可是想把这一票写到自己简历上的。”
她拿起手机。投影仪的光束在半空中打出一块亮屏,是我的悬赏通缉。编号WN-0414,故意杀人(7人),800000信用点。
我盯着自己的照片出神,半天没有说话。
似乎是感到无聊,她关掉投影,手机里传来游戏的启动音效。
“这段时间我会住在你这。等查理发来联络,我会护你过去会合,之后你就坐在头等席看大力神被我们扳倒就行。”
“但在那之后,我的悬赏不会取消吧?”
“当然。”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后悔了?”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当时你也是为了救我。而且从结果来看是帮我抬了波身价。”
她继续看着屏幕。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听。
“就当是加速我的职业发展吧。”我顿了一下。余光落在沙发上的两把枪上,枪管在霓虹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粉紫色。“不过你得让我变成名副其实的家伙。”
缇娜没抬头,但眉头皱了起来,问我什么意思。
“你得教我,让我真的可以一个人干掉七个武装警察。”
她终于抬起头。双色瞳孔里的光点同时闪烁两下,频率一致,亮度一致。她歪了歪头。
“我以为你讨厌弄坏大脑。”
“当然讨厌。”我接话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只是原本以为这件事只用对付大力神就行。你说的话让我意识到,我们得把不对付大力神的家伙也干掉。我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我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瞟向窗外。警用无人机的蓝色指示灯刚好扫过百褶帘的缝隙,在墙壁上划过一道很细的线。
“但仔细一想,就明白当然是这样的。”
缇娜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我想查理对你的评价有些太低了。”
她的手机里传来通关成功的音效。她把屏幕锁掉,按在桌上,然后身体前倾,脸凑过来。近到我能闻见她唇间残留的汽水甜味,是那种色素和糖精混在一起、闻起来不像任何水果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我一样厉害。但你以后一定会变成不得了的家伙。”她停了一下,眼睛忽然凑得更近,“只不过——”
我眨眼,等她说出下半句。
“你得给缇娜献上这种泡泡水!”
她的瞳孔又闪了两下。这次是交替闪烁,红,绿,红,绿。
我差点一头栽倒。回过神来的时候,话已经自己从嘴里滑出去——“放心吧,包你满意,甚至会让你忘记查理那家伙哦。”
一听这话,缇娜的眼部植入体突然开始射出光线。不是比喻——红绿双色的光从她的瞳孔里直直打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两个巨大的圆形光斑,然后扩散开,把整间公寓都照成红绿交织的一片。墙壁、窗台、沙发上的两把枪,全部被这两种颜色交替洗过。
霓虹和无人机指示灯被挡在窗外。这间公寓里,暂时只有红与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