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把保险箱的门拉开的时候,我正往人造面包上抹人造黄油。
“我以为你的任务是待在这。”
“昨天已经说过了。”她把U盘从暗格里拿出来,对着窗口的霓虹光看一眼,像在确认某件商品的成色,“我的任务是保护狐狸妹妹。不是保护你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铰链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锁芯也没有。她大概是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精细手法把它弄开的,既然她能弄开,说明我的保险箱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保险。
我把面包放下,走过去看一眼——里面的其他东西还在,只有U盘不在。现在它被丢在桌上,而刚刚还拿着它的缇娜已经扑到桌上,津津有味地啃起另一份面包。
“外面那无人机只是应急措施。”缇娜说,一边把衬衫纽扣系上,那枚纽扣承受着比设计值更大的拉力,“要是它能挡住所有想进来的人,我就没必要跑来这里。”
她从沙发上拎起我那套女生校服。那是我只在正式场合才穿的,平时都挂起来当墙饰。她抖开它的时候,百褶裙的下摆在空气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扇形。
“这个,借我。”
我看着她把校服往身上比了比。衬衫的肩宽差上一截,裙子倒是勉强。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裙子。问题的关键在她把衬衫套上去之后,第三颗纽扣发出的那声细若游丝的、纤维被拉伸到极限的哀鸣。
“……等等。我去找件别的。”
我生怕她的胸部把我仅有的一套女生校服撑破,赶紧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那是以前买大了的,一直没扔。面料有弹性,领口是宽松的圆领。
我把它扔给缇娜。她接住,对着上面的年兽乐队LOGO看了两眼,没有异议。
没办法,当时只剩这个码。比起不能穿,没买到更让我痛苦。
“今天不是风纪检查的日子。只要外套穿好,没人会管里面。”
缇娜拎着那件T恤,没有立刻穿。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可狐狸妹妹每天都穿成这样去上学。”
“不,我都穿男生校服。不一样。”
“好不容易能上一次学,我不想敷衍了事。”她把女生校服的衬衫重新拎起来,“这件比较正式。”
“……一箱汽水。”
“什么?”
“穿T恤。放学后给你买一箱汽水。”
她把衬衫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两箱。”
“……成交。”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一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自然没再嗡嗡响。缇娜跟在我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她的视线一直在扫——消防栓、电梯按钮、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每一样东西都被她看一眼,像在扫描一个陌生的环境,把每一种可能性的坐标存入某个我不知道的数据库。
我边走边给她讲注意事项:眼部植入体不能发光,如果有人注意到就说是美瞳,不要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三秒以免被对方察觉到异常。如果被人问问题就照我说的回答,或者说“不知道”都可以,但不要说“不能说”或者“大脑没问题”——尤其是大脑,绝对不要提大脑。
“不要提大脑,”她重复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背诵战术简报,“懂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有没有真的在听,我无法确定。
“还有,在学校里不要叫我狐狸妹妹。”
“那叫什么?”
“杰西卡。或者什么都不叫。”
“懂了。杰西卡狐狸妹妹。”
她把目光移到我背着的吉他上。那个眼神和扫消防栓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扫描,是某种更接近于好奇的东西,像一只猫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纸箱。
“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背后:“吉他。”
她没反应,眼神显然是在寻找这个词的注释。
“一种乐器。”
“乐器?”她的眼神没变。
要从这里开始吗?
“你玩的游戏,里面会有音乐,对吧。”
“对。”
“那就是这种乐器演奏出来的。”
“哦——”
她的感慨很长。晨光从天边斜着洒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然后她说,想听。
“放学后我要去练习,到时候你可以听。”
“现在不行吗?”
“不行。”
“那放学后。”
“可以。”我停了一下,脑子里蹦出一个主意,“但条件是——今天在学校里,你得听我的。”
她考虑了一会儿。那双红绿的眼睛没有任何闪烁,只是安静地定在我的脸上。然后她重重地点一下头。
校门口的两排银杏树在晨风里轻轻翻动叶子。走到门口的摄像头之前,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沙发上的……那两把……”
“枪?”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直接说出来。出门的时候我看不在沙发上。”
“当然不在。”她挣脱开我的手掌,说这话的语调和说“汽水不错”一模一样。
“你把它们藏在哪?”
“身上。”
“……”
这不是一开始就出局了吗?!
我站住了。脚底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我的深灰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女生校服外套,纽扣系到锁骨。看起来只是一个穿着不太合身衣服的学生,没有任何异常。但我不知道那两把微型冲锋枪现在藏在哪里,就像昨晚没看清她从哪里掏出来一样,今早我也没发现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是怎么藏起来的。
“这是学校。”我说。
“我知道。第一次来。”
“不能带枪进学校。”
“武器都不带怎么保护你?”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时间已经来不及折返,校门口的闸机在晨光里反射着金属的冷光,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朝我们扫上一眼又移开。
我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被发现,跟着我走,不要说话。她回答好。
通过闸机,我问她要去哪。她说想试试在教室上课。我说不行。她问为什么。在这一点上,我无需扯谎,只要诚实地说出事实即可——要一动不动地干坐四十分钟,不能说话,不能打游戏,不能吃东西,不能东张西望。她立马一脸同情地问我为什么要去上课,这时身后传来某个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
不是金属。是布料和地面接触的那种闷钝的撞击。
我转过身。林可站在五步之外,书包掉在脚边,所幸键盘包还背在身后。她的嘴张开着,眼睛在我和缇娜之间来回弹跳。晨光把她的侧脸打成暖色,但此刻那层暖色正在逐渐冻结。
“早,林可。”
“这、这位是?”林可无视我的问好。这情况可不多见。
缇娜歪着头看林可一眼,然后又看我一眼。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某些数据被输入之后正在等待处理结果。
我把手指向缇娜:“这是——”
“我是缇娜。”缇娜说。她伸出手。
林可犹豫一下,机械地接过那只手。她们就这样在晨光里握了好几秒,银杏叶的影子在她们的手臂上轻轻晃动。
“以前在诊所认识的朋友。”我说,“家里有点事,暂时住在我这。”
“诊所。”林可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声调介于疑问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之间。
“她腿受伤的时候认识的。”缇娜补充道。这句话是真的,但从这个角度切入,它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一段我不知道该不该被暗示的亲密关系。
林可的视线从缇娜的衣领掠过——那件深灰色T恤是我的,领口过大,锁骨露出一截。买的时候我给林可发过照片,她的眼睛在那条锁骨上停住。
“她穿的是我的衣服。”我说,“她的行李还没到。”
缇娜看看林可,又看看我,然后她的嘴角向上牵一下。那不是昨晚在公寓里那种捕获猎物时的确认,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某种接近于理解的表情,但比理解再多一层。
“原来如此。”她说。
“什么原来如此?”
“狐狸——”她停住,像是想起我刚才的嘱咐,“杰西卡。我现在完全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去上课了。”
林可的眼里透露出某种急迫的担忧。她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那个动作比平时多花大概三倍的时间。
“我不会来打扰的。”缇娜对我说。她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对抗性,但措辞里藏着某种微妙的张力——好像她才是那个拥有决定权的人,而我是需要被照顾的狐狸妹妹。
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转向银杏树的方向:“你们去上课。我自己找地方待着。”
我不知道缇娜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但我没有多问。林可拽起我的手腕,手指力道比平时大上一些——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接近于宣示的动作。
她说,要迟到了。然后拉着我朝教学楼走去。我回头看缇娜,她站在银杏树下,正仰头看着一片叶子的背面。那两把微型冲锋枪仍然隐匿在她身上某个我找不到的位置。
第一节课我听了大概十分钟。老师在投影上圈出几条数学公式,而一般这种时候都趴在桌上流口水的我,竟罕见地死死盯着投影——因为我脑子里全是缇娜。
她会去哪?会不会被巡视的保安注意到?如果有人在走廊拦她,她会怎么回答?我脑补出一百种情况,到第一百零一种的时候,我站起来说去卫生间,然后走出教室。
我先跑去操场。再是体育馆后面。然后是旧校舍一楼的舞蹈室。最后我去到我能想到的、缇娜可能会被吸引过去的、最糟糕的地方——旧校舍四楼的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松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一种更尖锐的、金属被加热的气味。
我推开门。安德鲁正在向缇娜解释什么是内存,什么是外存,以及这两者的演进史。他的手边放着三台拆开的主机,一台扫描仪,半打不同规格的螺丝刀,以及五块叠在一起的老式主板。他每拿起一块,缇娜就凑过去看一眼,然后点一下头。
“这个是1995年的IBM。你看这个电容排列,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工艺精度是纳米级的,但当年的工程师只能在毫米级别上想办法,所以他们设计的电路板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
“什么是电容?”缇娜问。
安德鲁停住。他扶正护目镜,清清嗓子:“这个要讲很久。”
“没关系。”
他说了三分钟。缇娜听了三分钟。她坐在安德鲁旁边一张堆满旧电源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昨晚在公寓里等汽水时一模一样。
我本来打算一看到缇娜就赶紧把她从这里救走。但看到她的眼神时,我想起她说她想试试上学听课。
我带上储藏室的门,走到自动贩卖机买来三罐汽水后又回来。
“好了,休息一下。”我把一罐汽水丢给安德鲁。
“我没累。”安德鲁接住汽水。这家伙身上甚至在冒汗。
缇娜发现站在门口的我。她立刻跳下椅子,脸上的表情在几帧之内从认出来变成高兴。然后她扑过来——不是走过来,是扑过来。我赶紧把手里的汽水朝旁边扔出,她立马调转方向,在铝罐落地前抓住。
“喝完准备走。”
听见我的话,安德鲁嘴里念念有词,说“贾西卡”是不是在报复他拒绝我的求爱。我说没有这回事。他说那为什么要抢走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对象。我懒得解释,只是让他不要打缇娜的主意,然后我拉着她离开。
上一次我对安德鲁说这种话,是保护林可。而这一次我要保护的是你,安德鲁。请相信我。
走廊里,地板砖依旧粘脚,缇娜跟我抱怨这点。我这才发现她不知道偷的谁的室内鞋,她说因为看见别的学生都穿这个,我扶住额头,让她放学的时候一定要还回去。
抱歉,某个不知名的家伙,你没有遭受校园霸凌,只是单纯遇到了无耻的小偷而已。
走下楼时,缇娜问我那个男生是不是就是老师。我说如果是的话学校就完蛋了。她问什么意思。我说因为他的恋人是一台主机。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刚好到午休时间,食堂的自动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午休时间的食堂是学校里最不适合独处的场所,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我只给她买了一份午餐。她问我不吃吗,我说不用。她问为什么,我说林可给我带了便当。她犹豫一下,问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吃,她很想试试在学校里和别人一起吃饭。我说当然,为什么要特地问。她说感觉自己不去可能会更好。我没听懂。
找到林可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两个便当盒。她看到缇娜,脚步没有停,只是肩线稍微绷紧一点。
还是花园的凉亭,林可在我旁边坐下,把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炸丸子、土豆和一小撮生菜,米饭上撒着海苔碎。
“这是林可做的便当。”我说。
“每天都做吗?”缇娜问。
“每天都做。”林可回答。她把筷子递给我,这个动作我们之间做过无数次。哪怕在她给我带便当之前,只要我们是一起吃饭,不管是她的便当还是在餐厅里点餐,她总会让我尝一口。但今天她的手指在筷子末端多停一拍,像是在确认某些熟悉的细节。
缇娜看着这一幕,拿起筷子插进食堂的照烧鸡里,又叉走一块我便当里的丸子。两种肉并排放在她的盘子里,她低下头,认真比较。咀嚼,吞咽。然后她抬起头,对林可露出一个迄今为止最像笑容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两道细缝。
“这个更好吃。”她说,筷子指着丸子。
林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便当盒,尽管表情还有些纠结,但一抹绯色已在脸上晕开。她用筷子拨一下土豆块,然后把它夹起来,放在缇娜的盘子里:“尝尝这个。”
午餐进入后半段,气氛在林可和缇娜之间微妙地变化着。林可把便当盒里最好看的几颗丸子码到缇娜面前,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像是在展示什么的自满。
不知道为什么,缇娜似乎也打开什么开关。她说,今天我和杰西卡一起上学来的。她又说,昨晚还睡在一起呢,杰西卡的洗发水真香啊。
林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问,睡在杰西卡房间里?缇娜点点头说,对。我说是沙发上。沙发。林可重复一遍,声音稍稍恢复正常。她又看一眼缇娜身上那件T恤,然后用大概四分之一秒的时间从我脸上掠过。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不确定她在看什么。
午餐结束的时候,林可边收便当盒边哼那天乙羽新写的曲子,手指在盒盖上无声地按着和弦,指尖在空气中敲出根音。
虽然林可是键盘手,但她从来没这样过。我保证。
缇娜让我去给她买汽水。我看林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有些不想走开。但缇娜说什么,哎呀我身上还带着两把……我没让她把话说完,赶紧跑向最近的贩卖机。
等我回来的时候,林可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模样,只是眼角似乎泛着水光。我赶紧冲到两人中间,质问缇娜有没有欺负林可。结果却是林可先拽住我,让我不要怀疑缇娜。
下午我陪缇娜做了很多她没做过的事。她在操场跑道上一口气跑上三圈,不是冲刺,是匀速巡航,跑到最后呼吸完全没乱。她在自动贩卖机前拿出手机录像,看着机械臂从货架上抓取铝罐、输送带把它送到取物口,然后问我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搬回公寓。她说她以前只见过直接掉下来的,每次买到的啤酒一打开喷得到处都是,这个就不会这样。
啤酒可以喝,汽水却不行吗?我搞不懂查理的判断标准。缇娜告诉我,说酒精在瑞弗是必需的,而工业糖精对身体不好。
我想缇娜大概没有意识到她在跟一个心脏是铁做的人说话,身体健康现在很难在我这引起共鸣。
下午放学铃响之后,我带她走向社团大楼。
练习室的门开着。乙羽正蹲在鼓凳上啃饼干,菲洛梅娜在琴盒旁边擦弦。维克坐在地上,手指无声地按着品丝。林可已经把合成器调好,似乎一直在等我,我进来的时候目光正好和她对上。缇娜跟着我走进练习室。
“喔——!”乙羽先开口,“杰西卡你连下一个都备好了!”
……说真的,队长,我真求你了!不要再乱抽风了!
“嗯?下一个什么?”
说话的是“现在这个”。
好在菲洛梅娜处于状况外。现在无论搭理她们中的哪个,都会让事情变麻烦。我赶紧岔开话题。
“我朋友,缇娜。今天来乐队参观。”
“噢!”乙羽从鼓凳上跳下来,用鼓棒指着自己,“城崎乙羽,队长!”
听上去比起自己的名字,她更想说后面两个字。
“菲洛梅娜·埃克斯特伦。”菲洛梅娜朝缇娜微微点一下头,然后举起吉他向她示意,“我是吉他主唱。”
林可则是朝缇娜微笑一下,而后者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维克抬一下下巴。幅度极小,但缇娜朝他回了一下。
我倒是已经习惯。但缇娜居然也就这么接受了?这一下你弄懂他什么了?
“这就是吉他。”缇娜看着我从包里掏出来的东西。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
“嗯?”她意识到什么,看一眼菲洛梅娜,“她也是吉他?两把?”
“分工不同,但也有乐队只有一把吉他。”
“明白。”
某处传来“为什么不问问鼓”的视线,我努力让自己和缇娜都不要与之对上。
缇娜不再说话,乖乖地搬着凳子坐到一边,全神贯注地等我们开始。
乙羽把饼干包装袋扔到脚边,坐回鼓凳,用鼓棒敲三下边鼓。三声清亮的脆响。缇娜看着那三下——不是听,是看。她的眼睛跟着鼓棒的轨迹移动,从起手到落点,每一次打击都被她的视线精确跟踪。
我们站到各自的位置上。乙羽的鼓锤敲下前奏,维克低沉的贝斯线在脚下铺开,林可的合成器从侧面滑进来。我的琴弦在指尖振动。然后梅娜的主音吉他切入。
缇娜坐在我之前坐过的折叠凳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头到尾听完了一整首曲子,一动没动。
待最后一个音结束,缇娜意犹未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始鼓掌。她脸上的表情和昨晚喝到汽水时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不是纯粹的满足,而是更安静的某种东西。这让我觉得带她来算是值了。
“三天后,”乙羽等缇娜鼓完掌之后,把鼓棒转了一圈,“超时空啦啦队,我们会在那演出!”
“演出。”缇娜重复道。
“Live!现场!好多乐队一起!”
“我一定要来看!”缇娜说。然后她的表情在某个不可见的位置卡住了一帧。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乙羽。
三天后。这个时间点在她的脑内被识别、打标,然后弹出警告框。她知道三天后是什么日子,和我一样清楚。
乙羽没有看到那个停顿,或者说她看到了但选择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看来我们的第一张招待票送出去了!”
今天练习结束得早,还不到七点。最后乙羽把作词的任务丢给我,理由是我的文学课成绩是几人里最好的。
我和缇娜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霞从运河的方向铺过来,把水面染成一片缓慢流动的橙粉。缇娜喝着我刚给她买的汽水,吸管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她忽然开口。
“杰西卡。为什么要做速者?”
运河上有一艘货运驳船正在缓缓驶过。引擎声在两岸之间回荡,低沉而绵长。
“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能在这里上学的人,不愁没有出路。”她把空罐捏扁,捏成一团半个拳头大的铝球,然后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而且你还有那么多……伙伴。”
我没有说话。手里是顺便给自己买的汽水,嘴唇叼着吸管,没有在吸。
“现在,我有点后悔把你牵扯进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音阶。
我看着运河对岸的老工业区。烟囱的轮廓被晚霞勾出几道暗色的剪影,如果里面能喷出烟雾的话大抵会像一幅油画。
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一天,我对缇娜的防备已几乎全部卸下。
“缇娜。”
“嗯。”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做速者?”
她观察一眼我的表情,眼睛闪了闪:“如果想说的话。”
我把吉他包的肩带往上提了半寸,深吸一口气,然后快速吐出。
“稍微,聊一下过去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