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笔勾不销(9)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18 20:55:00 字数:3198

运河边的晚霞已经退到老工业区烟囱的剪影后面,只剩最顶上一线暗橙色的光,像一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橘子皮。缇娜把第三只捏扁的汽水罐揣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裙摆上沾了一片银杏叶,她没有发现,我也没有提醒。

“回去说吧。”

她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我跟在她后面,腿上的珍珠2型响起提示音,同时手机APP弹出消息。我点开一看,治疗模式结束,我的骨头已经长好。

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涌出一股冷气和收银台的扫码声。她跑进去扛起两箱口味不同的汽水,我还没付完款她就已经走出店门。

回到公寓,她先把校服外套脱掉,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开始卸枪。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什么?”

“今天早上我完全没看出来。换衣服的时候也没发现。”

我在脑子里回忆一遍今天她穿着我的女生校服走在校园里的样子——那两把枪一直都在,从校门口到银杏树下,到安德鲁的储藏室,到食堂和凉亭,到练习室。每一步都在。

“这可是缇娜大人的独家秘诀。”

“不打算传授给我吗?”

缇娜瞄一眼旁边的冰箱。那两箱汽水刚刚被她塞进去。

“没问题。”

看来她暂时不打算继续抬高价码。

缇娜窝进沙发,把靠垫调整到腰后,两只脚踩在茶几边缘,膝盖弯成一个放松的角度。她歪着头,等我开口。

“所以,”她说,“你说的‘老太婆’是……”

“……嗯,是生下我的女人。”

“母亲”这个词被拆解成更加无机的结构。

“你说的时候手会握起来。”她的视线从我手上扫过,“继续。”

我从最外层说起。做速者的理由很简单,要赚钱。她问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我说因为要自己付生活费和学费。她犹豫一下,然后问为什么不让家里付。这句话把我推到那个临界点上。

“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杰西卡·华尔兹。”

重音落在最后那个音节上。

占据市场份额70%的赫柏(Ἥβη)美妆的公司创始人也姓华尔兹。而那女人是赫柏的首席品牌官。她是家族旁系,我的姓是从她那里继承的。在我们家,华尔兹这个姓比任何东西都重。我父亲是入赘的。

缇娜听完,环视一圈公寓。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移到沙发上的校服,再从那张不算宽敞但绝对不便宜的床扫到角落里的冰箱。然后她说,所以杰西卡才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语气不带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识别的信息。

“既然这么讨厌她,为什么不搬走?”

我拿起碳酸锂片,随手倒出两粒,一仰头全部吞下。

“因为那样的话,就好像是在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离开她,我自己就没法维持这种水平的生活。”我把药罐放回去,瓶盖依旧只搭半圈。

缇娜歪一下头。那种歪法不是表示理解,而是表示“这个信息已被存档,稍后处理”。然后她点了一下头——不是“我懂了”的点头,是“我收到了”的点头。

“那你的医疗保险,”她说,“也是她给你买的。”

这不是问句。

“对。”

沉默持续大概好几次呼吸。楼下便利店霓虹招牌的电流声,每隔几秒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玻璃窗外反复试探。

接下来的事,我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详细,有些地方只一句话。

从小学开始我就有详细的时间表。中学、大学、职业、婚姻——全部在我记事之前被决定好。我对吉他产生兴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禁止,那种眼神像是发现未上市的新品还有新的宣传点。她给我雇最好的老师,然后给老师一份教学方案,规定出每个阶段的考级目标。琴房里不再有流行音乐,取而代之的是考级指定曲目。

只有父亲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教我弹那些不在教案上的东西。

“你爸教的吉他。”缇娜说。

“对。”

“想必他弹得非常好?”

“……其实不怎么样。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小孩觉得音乐不是作业。”

说到这,我下意识勾起嘴角。但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又让我的脸迅速降温。

那女人对身体的控制是另一种偏执。我不知道她具体的年龄,但我知道肯定和看起来大相径庭。要是我不在旁边,父亲和她肯定会被认成父女。所以我叫她“老太婆”,提醒她永远没法粉饰出真正的青春。而对于我,她则是当做一个和自己基因高度相似的实验品。赫柏未上市的产品,她拿来给我试用。每天记录皮肤数据、体脂率、坐姿角度。每一餐的营养成分都有精确配比表——不是不准吃零食,是每一餐。

缇娜听到这里插上一句:“难怪你吃面包。”我说那是省钱。这是两回事。

“所以你现在这么瘦。”她说,“因为以前被管得太紧。”

“……那也是两回事。”

“哦。”

她想让我做赫柏某条护肤线的代言人,一个完美符合品牌调性的青春少女形象——这几乎是华尔兹家每位女性职业道路的起点。所以我把长发剪短,染成扎眼的白色,拒绝化妆,拒绝在任何公开场合以华尔兹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出现。

“所以你都穿男生校服。”

“不,这单纯是因为穿着舒服。”

“不是因为想在学校扮演另一个人?”

“不是扮演。那就是我。”

她停顿片刻,然后轻轻“嚯”了一下。

然后是最难说的部分。

父亲是入赘的。在华尔兹家里他始终是一个外人。他教我的时候从不提考级,从不提技巧,只说弹琴的时候不用想任何事。这句话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和他按弦时左手拇指微屈的那个姿势一样清晰。我不知道他和那女人是否也像其他夫妻一样,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恋爱,反正从我记事起,他们的关系就一直不是很融洽。要么是互相无视,要么是那女人单方面地讥讽。

在我进入青春期之后,问题开始加剧。他们开始在我听得到的地方争吵,有一些词被门板挡住,但“离婚”这个词没有。父亲在某一天没有任何预兆地失踪,他没带上我,甚至没和我告别。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那女人保持沉默,家里的其他人也只字不提。

“你爸走的时候,”缇娜说,“你多大?”

“十二。”

她点头,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向外面望了一会儿。然后她回来,坐下的位置比之前更近几寸。

父亲失踪之后,那女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没有对缇娜重复。我只是停住,沉默好几秒。

冰箱压缩机恰好在这时候启动,低沉的嗡鸣从厨房角落漫过来,填满整个房间。运河方向传来一声驳船汽笛,很闷,像是被水泡过。

缇娜没有催我。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沙发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进去。

“然后你就从家里跑出来?”她说。

“对。”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腿。插入栓和皮肤贴合得完美,即使上手也摸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说,“她不在家。我收拾好东西,经过她那间和教室差不多大的化妆间时,看到了一瓶东西。”

“化妆品?”

“不是普通的化妆品。”我说,“赫柏那一年还没上市的新品——‘回响’,据说能够修复端粒的活性精华。整个家族好几代人才做出来这一瓶样品。只不过副作用不明,她计划下周开始在我身上试用。她和朋友们炫耀起来,说这是世上唯一一瓶。她站在那里,满脸陶醉和自豪,好像手里的瓶子才是自己的女儿。”

缇娜没有说话。

“我决定把它选为自己的伴手礼。”

窗外,便利店霓虹招牌的电流声又响一下。紫光透过百褶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出几道平行的细线。

“送礼的对象是巴洛克公主(Princesa Barroca),就是护肤产品很有名的那家。对方很大方,不只是信用点,甚至还给了现金——真正的现金,还是美元。然后我去买了这个。”我敲一敲右腿,指节在皮肤上发出两声轻响,“珍珠社的旗舰产品。全新的,‌终身质保。”

“所以你的腿是赫柏的竞争对手给的。”

“总结得很好。”

她没有评论。片刻之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那盆绿植。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发黄,有一片叶尖完全枯干,但中间还顽强地维持着深绿色。她伸出一根手指碰碰那片枯叶。

“这个。你爸留下的?”

“不是,林可送的。但很明显,我不会养。”

停顿一下,我又跟一句:“缇娜,即便多知道一些我的事,你也不准可怜我。”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冰箱。门被打开,冷藏室的灯打在她脸上,把那双红绿瞳孔映得更亮一些。铝罐碰撞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响。

“渴了。”她说,“你要喝吗?”

“我以为这两箱没我的份。”

“我也会给查理分。”

她拉开拉环,啪嚓一声,气泡细碎地破裂。然后一听铝罐在空中画一道弧线向我飞过来,我伸出手稳稳接住。

拉环还没拉开,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手机——是我们的手机。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加密线路,内容一模一样,只有一行字:

准备完成。三天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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