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出歌词的上午,我看着窗外某处想着一些关于音乐和文字的事。
手机的备忘录上停滞着四行字。它们不属于一首歌的开头,也不属于结尾。它们只是悬浮在周末早上的四行字,除彼此之间某种微弱的词义关联以外,拒绝与任何东西建立联系。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还是那四行。
沙发上的人形隆起来一块。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缇娜的睡相和一个被扭成奇怪角度的靠垫高度重合,她的头发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发梢刚好悬在地板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
我已经洗漱完毕、吃过两片面包、喝掉一杯凉水、在备忘录里写了四行歌词又删了零行——我不只一次想过要删。而她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呼吸平稳得像是有人给她的肺部装过某种自动调节模块。
“一直睡着不起来,可没法保护我。”
沙发方向传来一个被抱枕闷掉一半的声音:“真有危险的话,我会反应过来的。”
回答的速度说明她其实已经醒了一阵子,至少醒到足以分辨“需要回应”和“不需要回应”的区别。
沙发吱呀一声。她从靠垫之间把自己拆解出来,衬衫的右边领口睡得完全失去原来的几何形状,黑发中有几根朝着违反重力的方向翘着。眼部植入体启动时闪过一瞬极短的红绿交替的光,然后恢复到待机状态——整个过程比我眨眼还要快。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我面前,目标明确地打开冰箱。铝罐碰撞的声音。
“先吃点东西。”
她从冰箱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里是那种被问到一道不该出现的题目的神色。
“现在是中午了。出去吃。”
午前十一点零三分的街道,不属于任何一个确切的时段。它既没有早晨九点那种每个人都急着去某个地方的势头,也没有午餐时间的人流——只有一些分不清是在上班还是遛狗的人在红绿灯前来回踱步。热浪在柏油路面上一层层地叠着,肉眼看不见,但你能从远处物体的晃动中感知到它。
快餐店的门推开时,冷气先于任何画面抵达我们的皮肤。
缇娜盯着柜台上的菜单屏幕,准确地说是盯着它发光的那个界面,双眼像在处理某种需要全功率运行的加密数据。
我想起上次她、林可和我一起吃便当的时候——她用筷子直接去插炸丸子,筷子在她手里是两根始终无法建立任何外交关系的木棍。而无论是法餐还是意大利餐,那种需要规规矩矩坐着的地方,我想她一定会很引人注目。而且据本人所说,她觉得餐刀和餐叉用起来没什么区别。
我强忍住想看她用餐叉切肉的好奇心,带她来到最近的一家快餐店。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馅饼。”她把汉堡举到眼前,翻了一面,像是在检查某种可疑的设备零件。
只要是和健康有点距离的食物,查理似乎都会让缇娜与之保持相同的距离。
“对。汉堡。”
“外面这层呢?”
“面包。”
“别想骗我。面包我可是见过的。”
我敲一敲小票上的数字:“这是用真的面粉做的,可不是那种廉价的流水线产品。”
不过这面包应该也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吧。算了,不重要。
她咬下去,咀嚼。然后她看我的眼神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好吃”或“难吃”那种简单的结论,而是一种更接近“程序正在更新”的信号。
“这个,”她指着手中的汉堡,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做出重大科学发现的郑重,“不需要餐具是对的。”
她又咬上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更大,咀嚼的时间也更短。她吞咽完毕,把汉堡放回纸盒里,抬头看我。
“你们那个乐队……什么来着。”
“火药布朗尼。名字是乙羽取的。”
“后天那个演出,”她把“演出”这个词从记忆库里调出来的时候,发音比平时多停半拍,像是在确认它的读音,“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看?。”
我回忆着海报上的信息:“超时空啦啦队的场地不大。站满的话大概两百人。”
“两百人。”
她复述这个数字的语调听不出褒贬。
“那你们算不算明星?”
这个问题让我暂时放下手中的薯条。我问她知不知道明星是什么。她说知道,就是那种会出现在街边大屏幕上、还有人花钱买他们照片的人。她说这个判断标准是她之前在街上看到绮罗☆Ch4n的广告时,查理给出的说明。
“查理说那种叫明星。你们后天也会出现在屏幕上吗?”
“不太一样吧。Livehouse没有那种大屏幕,灯光倒是有的。”
“那能赚很多钱吗?明星好像都很有钱。”
“厉害的乐队能赚很多。我们的话——够买几箱汽水,可能再找零一顿汉堡。”
她盯着我,外红内绿的眼珠定在一个焦距上不动。
“那还不如去接委托呢。”她看上去是在为我们感到不平,“明明你们的……音乐,是很厉害的东西。应该在有更多人来听、要更多钱来买的场合……呃,演出!”
看来火药布朗尼有个很忠实的粉丝。
我注意到她侧着脸,时不时偷瞄我一下。视线与我交汇的瞬间赶紧挪开,植入体闪烁两下。
我心知肚明——她试图给我递一个台阶,一个让我可以轻松地弃演,跑去把另一边的事先做完的台阶。
“谢谢。但我一定要去,我跟其他人约好了。”
薯条在纸盒里被我重新排列成一个不怎么规整的四边形。
她点一下头,没有追问。那个点头的方式让我想起她之前在练习室里听完一整首曲子之后鼓掌的样子。
我的薯条吃掉半份的时候,缇娜已经把她的汉堡处理完毕。然后她开始盯着我头顶上方某个位置看——那不是发呆,那是她的植入体在接收来自脑机接口的信息。我见过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地下网络有需要留意的新消息。
“私人悬赏。”缇娜说,“150万信用点。目标是R-Fox。要活的。”她把最后三个字单独拎出来说。
我也看到新的悬赏。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全都惊讶于我短短几天身价飙升。大家纷纷猜测我又干了什么,滚动的评论一个编得比一个离谱,都有人说我要爆破瑞弗警察局了。
但这些家伙永远想不到——我要爆破的是比那还厉害的东西。
“倒是比条子出手阔绰得多。”我蘸点儿番茄酱,“这下活的R-Fox说不定还能领两份钱,一共230万。死的就只值80万。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活捉划算得多。”
我把薯条丢进嘴里,感受着齿尖传来的脆韧口感和酸甜味道。
“起码现在我不会被不明不白地直接干掉。”
“你倒是看得开。这估计又是大力神的手笔。”
“只是陈述事实。”
她打量我三秒,然后眼睛闪烁一下,那是“我知道是事实,但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说出来”的表情。
我吞下最后一根薯条,拉着缇娜和我一起把托盘送到回收口,然后又在前台各要一只甜筒坐着舔。
我在脑子里把那四行字又翻一遍。一个悬赏150万的速者,坐在快餐店里写不出歌词。这个画面本身比那四行字更像是某种现代诗——什么意象都不用堆砌,只需要把两个事实并排放在一起,就能让任何一个读到的人沉默一秒。
我们从快餐店的自动门出来的时候,街道还是那种介于时段之间、分不清方向的懒散状态。热浪还没有退,但风的方向不同——我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路边行道树的影子刚才是在左边晃,现在则是晃到右边。也就是说,云层正在移动,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雨。
走到街口的时候,缇娜说:“等等。”
这两个字用的不是平时那种、后面紧跟着某个愚蠢想法的语气,而是认真地要求我中断目前的行为。我赶紧停住。
“无人机。”
我抬头——楼顶附近没有那个蓝色光点。视野扫过整条街道的上空——只有低压的云层和一只盘旋高度异常高的鸟。
那架警用无人机在公寓上空盘旋的具体天数我懒得数。每天晚上我把百褶帘拉上的时候,蓝光还会从缝隙里渗进来。现在那个蓝色指示灯一消失,留下的空缺反而比它存在的时候更具存在感。
缇娜的肌肉,准确来说是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其微小,我想大概是她在把某件武器调到随时可以出膛的位置。
附近没有声音。车的声音、人的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不是“安全”,是“清空场地”。
声音从左侧切入。
义体化的足部踏在柏油地面上,没有鞋履包覆——只有金属和沥青之间那种干燥的、不带情感的碰撞。
来的那个人比黑市遇到的那个义体化程度低得多。我只来得及辨认到这一步,因为下一秒缇娜已经不在我身边。
冲锋枪没有响。缇娜选择的是近身。三下格挡的声音像打年糕,第四下是某种合成材料的关节被从正确位置上拧开,第五下那个杀手就已经趴在地上。
整个过程持续大约三秒。
我看着那张朝下埋在柏油路面里的脸。黏糊糊的血液散发出的气味正刺激着我的鼻腔,腹部某个柔软的器官轻微收缩,很快又恢复正常。
缇娜在看他后颈上的某个接口,她从自己的头发下面、差不多的位置拉出一根数据线,毫不犹豫地塞进那个接口。她瞳孔里的光点开始以某个特定的频率交替闪烁。
“他在被远程操控。”她拔掉数据线,站起身来,“有人钻进他的大脑。这个身体只是一具被空投过来的玩具兵,操控的人不在这里。”
听到这,我赶忙问:“缇娜你连上去不会有事吗?”
她摇摇头:“仅凭这几秒钟不足以进行协议握手。”
我有些惊讶。缇娜嘴里竟然能蹦出这么专业的词。
“能追吗?”
“要有专业骇客。不过即便有也来不及了,对方留了个保险措施。”她把那人的后脑勺朝我掰一下,一股焦糊味飘来,“我有控制力道,刚刚那一下本来不足以要他的命。但检测到接口有未识别信号接入的时候,他的脑机执行了自我熔毁。”
“你们不是抗拒做这种事吗?”我问。刚刚缇娜接入脑机的时候,明显是想导出对方的记忆。
“查理是查理,”她说,“我是我。”
然后她做了三个动作。第一,把对方身上所有具备数据存储功能的部件拆下来装走。第二,快速检查一遍周围有没有遗留任何能指向我们的东西。第三,拍一拍手上的灰尘。
“走。”
回公寓的路上,我们绕了两个街区,穿过一条种着某种闻起来像樟脑的植物的巷子,最后从消防通道上楼。走的全是监控死角——不是我在主导,是缇娜在走,我跟在后面。看来早上她说的话并不是在敷衍我。
门锁好。百褶帘拉上。空气里有股碳酸饮料放太久的气味——缇娜昨晚喝剩的半罐汽水还在桌上,我早上要收走她死活不让。
加密通话响起的时候,缇娜正在把那些零件排列在茶几上,那个阵势让我想起安德鲁。区别是安德鲁会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而缇娜看起来只是想知道它们碎掉之后能以什么方式被进一步弄碎。
通话来自查理。没有客套。
“地下网络放出了一个针对你的150万悬赏。你们看到了吗?”
“当然。”
“现在是否安全?”
我把遇袭一事告诉他。那头沉默片刻,大概相当于我眨眼一次的时间。
“你们现在就过来会合。在正式行动之前,所有人待在一起。”
“我还得写歌词。”我说,“还有练习。后天下午就是演出。”
“演出?先放下。”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快。
然后是缇娜的声音:“不行。”
不是生气,不是抗议。是比那些都更平滑、更接近于一个不可变参数的语态。
“什么?”声音里听得出查理的惊讶。
而我的惊讶不亚于查理。缇娜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好像必须要上台的人是她一样。
“她得去演出。她跟其他人约好了。”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叹息。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医生发现病人除了自己开的处方之外,还在喝某种来历不明的偏方时,那种介于无奈和尊重之间的叹息。
“现在这样太危险。尤其是已经有人开始放出私人悬赏。”
这次缇娜没说话。看来她心底还是认同查理,刚刚那一下就已经用光了她用来反驳的所有底气。
“对不起,狐狸妹妹。”
“没关系,缇娜。谢谢你,帮我说话。”
缇娜眼中的植入体快速地闪烁起来:“不是那个。”
“诶?”
我甚至没看到缇娜抬手,肩颈连接处就传来一道重击。那是一种很闷的疼痛,不会让人尖叫,但会让人喘不上气。
我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但就连缇娜的衣摆都没碰到,我整个人就无力地倒了下去。
视野变黑之前,脑袋快要撞上地板的时候,有某个柔软的东西托住了我,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