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百褶帘的缝隙里,以粉紫为主基调、辅以红绿的霓虹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脑袋晕乎乎的。我支撑着从地板上起身,这才发现之前我枕在沙发的靠枕上。
为什么在地上?我和靠枕都是。
沿着这个问题,我揉着仍不太清醒的头,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缇娜?!”
我叫着她的名字,在屋里环视一圈。没有回应。
之前借给她的那件校服已经挂在墙上,而那件T恤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面。房门的防盗链没有挂上,把手的呼吸灯闪着红光,说明锁是她从外面上的。
嘴唇和喉咙干得厉害。我有些踉跄地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上一杯,然后仰头灌下。发出一声饮料广告里能听到的“啊——”之后,我发现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
我快步走过去,展开看里面的内容:
对不起,狐狸妹妹。突然动手打你。你专心去yǎn chǖ吧。我和查理会把事做完。
“演出”两个字缇娜不会写,用的是音标。音标也写的是错的。
但有两个她一定会写的字,却没有写在上面——“再见”。
抱着一丝侥幸,我打开手机向两人的加密线路发消息,得到的回复都是发送失败。发起通话,同样失败。
我发现地下网络的论坛又显示99+。和普通的论坛不同,这里平时可没人水贴。点开一看,我猛地愣住。第一件事,对我的私人悬赏被取消。第二件事,一个匿名账号通过付费在论坛置顶发帖,帖子内容是一张照片:一个少女拿着U盘贴在脸边的自拍,手指还在比心。少女有着红绿相间的眼部植入体,头发乌黑顺直。
是缇娜,而且没有用任何物品遮挡面部。
照片没有附任何文字说明,我知道她这是在替我吸引火力。那条150万的悬赏取消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手机从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几下,发出令人感到心疼的磕碰声。我向后倒在沙发上,昨晚她在这留下的人形凹陷已经消失不见。我沉默地消化着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实。
没用多久,我说服自己。又或者我没有被说服,只是无奈地接受。虽然自己最终的角色变成一个被偶然卷入、然后又被半路抛下的女学生,但大力神即将垮台的事实不会变。
“明明就说过,叫你不准可怜我的。”
楼下,那只常在这一带徘徊的流浪猫发出凄厉的惨叫。跟着就是一阵惹人生厌的嬉笑声,听上去是一群无所事事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发什么疯。推开房门,不等灯管的电流声传入耳朵,珍珠2型率先启动,转眼间我便来到楼下。那只通体黑色的小猫缩在墙边,一只前爪跛着。在它前面围着四个男青年,其中一人手上攥一根球棒。
插入栓弹出散热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很快失去对上一个玩物的兴致,两眼放光地朝我走过来。其中两人走到一半时把手伸出来,嘴里说着些什么。
在任何一人触碰到我之前,我的右腿已经带着人体无法具备的动能狠狠砸在第一人的脸上。剩下的三个人愣在原地,先看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同伴,然后又扭头回来看我,频率一致得有些滑稽。
他们的表情顿时为之一变,再看不见刚刚那种恶心的、舔舐般的眼神。插入栓再度弹出,仅用半秒完成散热,随后快速落回。我调整姿态,握紧拳头,眼睛瞄准那人握着的球棒。
下一秒,他们三个屁滚尿流地拔腿就跑。
我在原地怔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也是,这种人渣,怎么可能有骨气给同伴报仇。
有风吹过,我的大脑随着身体一起降温,腿上传来的反震顺着胫骨爬上脊椎。几秒过后,我惊讶地发现先前那种郁闷、不快的感觉几乎消失。
看来刚刚那一脚让我发泄不少。
回到公寓,我发现掉在地上的手机一个劲响着提示音。捡起来点亮屏幕,我看到是乐队群里在决定明天合练。乙羽一个劲艾特我,猛催歌词。林可则是发现我消息一直未读后,私聊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在群里和林可那各回一条消息。熄灭屏幕的时候,我发现手机边框被摔出一道裂痕。咂一下嘴后,我把手机丢到床上,然后脱光衣服钻进浴室,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后,我感觉口干,习惯性地打开冰箱,看到那两箱汽水后,不禁愣在原地。
“走得这么急啊。”我垂下眉梢,取出一罐打开。
这两天陪缇娜喝太多,明明已经有些腻了。
气泡在口腔里冲刷、炸裂。无比熟悉的口感,此时却让我感到新鲜,仿佛我过去从来没有好好品味过碳酸饮料一样。
头发都没烘干,我倒在床上。窗外的霓虹光和出门时一样,我闭上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大抵是白天昏睡过的缘故,这一觉我醒得很早。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动作机械重复。昨天的事、更往前的事,全都好似幻觉一般。
低下头,我把那些幻觉和嘴里的漱口水一起吐进下水道。
天气很热,我想穿得凉快点。最后选中的是卡其色吊带衫、浅蓝牛仔短裤,还有一双绑带凉鞋。吊带衫和凉鞋是林可给我买的。
今天的目的地有些远。我背着吉他,搭上轻轨。瑞弗的街景展现在我面前,我没什么心思欣赏。双眼漫无目的地乱晃,只在车窗外出现大力神LOGO那一下猛地停住,很快又恢复游离。
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在周日上午有一种特定的气味——垃圾食品的油腻、重口调料的刺鼻还有消毒水挥之不去的涩。这三种东西被空调系统搅在一起,均匀地分配到每一张塑料桌上。
我到的时候,林可和菲洛梅娜面前放着吃空的托盘和纸盒,维克面前只有半杯冰饮。而乙羽还在往嘴里塞炸鸡,手指上的油光在美食广场的白炽灯下反着亮。她面前堆起来的鸡骨头像某种小型建筑项目的施工废料。
“歌词写好了吗?”她含着一嘴鸡肉问。
“没有。”
“我还以为合奏才是更大的问题。”
“抱歉。”
乙羽把鸡骨头丢进托盘,用纸巾擦手。她擦得并不彻底,纸巾屑粘在虎口上:“你今天话少得像是维克的复制人。”
维克没有抬头。他肯定听见了。
“作词压力太大?”乙羽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托盘,“要不今天先放松,明天还有一天呢。”
队长,虽然是我的问题,但你这个时间规划无论怎么看都太乐观了点。
“也许不只是词的问题。”林可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的三明治纸盒已经折好,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和缇娜有关吗?”
疑问的语调,但没有疑问的意思。我看她一眼说:“她回自己家了。”
“所以她不会来看演出了?”
“嗯。”
菲洛梅娜轻轻“啊”一声。“上次她说一定要来的。真可惜。”
“亏我还这么期待——我还想让你今天带给她的。”乙羽把炸鸡盒推到一边,身体前倾,不知何时已经把一张招待票拿在手里。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林可在那几秒里把她的手按到我的胳膊上,我抬头朝她露出一个致谢的笑。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边缘那道新添的裂痕正好卡在光线照过来的角度,在白桌面上投出一道极细的断影。她用指甲轻轻碰一下那道裂痕。
“怎么摔的?”
“手滑。”
她没有追问。
“没事的。”菲洛梅娜把沙拉碗的盖子扣上,扣得很轻,“演出的时候我们可以录下来。回头给她看录像也可以。”
“那我的票怎么办?”乙羽闷闷不乐地把票又塞回包里,“在那之前,还差歌词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宣布她已经在购物中心楼上包下一间排练室,一直租到晚上八点。今天要把合奏练到完美,词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排练室在购物中心的四楼,隔壁是健身房。隔音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一团沉闷的低频振动。乙羽把鼓棒敲三下后,我们开始合奏。第一遍有几个小节我和菲洛梅娜的切入差半拍。第二遍那个半拍就已消失。第三遍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没有断过,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乙羽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声叫好,只是用鼓棒敲了两下吊镲。
“还行。”她说,“休息。”
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机备忘录打开着,那四行字还在,光标停在第四行的末尾,已经停了好一阵。乙羽叼着一根烤肠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还是没灵感?”
我让沉默替我作答。
她把半截烤肠从嘴里拔出来,皱起眉头,像是在面对一道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数学题。“你就把想说的、想吼出来的全都写下来不就好了吗?歌词又不是作文。”
要说现在我有没有这样的话,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多。但这些话语的对象已经跟我失去联系。
“可能已经,传达不到了。”我听出自己回答得很没精打采。
乙羽不耐烦地哼唧起来,嘎吱嘎吱地把剩下半截烤肠嚼碎。
林可走过来,把一瓶没开过的水放在我旁边,然后自己也贴着我坐下。“我也觉得,缇娜不能来看演出,非常可惜。她明明那么想来的。”
“就是就是。”乙羽说。
这时候一道影子落在我屏幕上。
维克站在我面前。他不常主动靠近别人,所以当他的旧帆布鞋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时候,我抬起的脸上满是惊讶。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超时空啦啦队演出海报的页面,他手指的位置是海报最底部一行被所有人忽略的小字。
演出全程将在视频平台同步直播。
乙羽一把抢过手机:“让她看这个!不管她到时候在哪——家里也好,车里也好,只要是能上网的地方就能看!”
“对哦。”菲洛梅娜也走过来,“看直播的话,这样也算是来看演出了吧?”
“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后面的话被我自己吞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它们被乙羽的手指放大到屏幕正中央,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听我们练习的时候,缇娜坐在折叠凳上,从头到尾一动没动,脸上的憧憬毫无虚假。
她试着阻止查理破坏我的演出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尽管在那之后她把我给打晕。
……我深吸一口气。
把想说的、想吼出来的,全都写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还停在那一行末尾。我把手机拿起来。
“有灵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