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当天下午，彩排之前。
我靠在超时空啦啦队的后台走廊墙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新闻推送还是那些——运河水位上涨、虚拟偶像绮罗☆Ch4n将在下月举办全息演唱会、市政厅门前又有无人机的残骸被发现。没有大力神。没有查理。没有缇娜。
林可在我旁边站了好一阵。她没有问我在看什么，只是把一瓶没开过的水递过来。我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我和她都知道我不渴，只是需要暂时转移我的注意力。
“歌词的事，”她说，“你还在担心？”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
我想了想。昨天晚饭后我们返回排练室的路上，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们看——备忘录里不再是那四行悬浮的字，而是完整的两段主歌、一段副歌，还有最后单独留出来的一句收尾。
乙羽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嘴里叼着刚买的热狗，把屏幕上的词顺着曲子的节奏默念一遍。“跟曲子的契合度没问题，”她说，“副歌那里你写着所有人一起唱……还顾虑到要让观众听到乙羽大人美妙的歌喉。我就知道你行，杰西卡。”
菲洛梅娜接过手机看一遍。“感情很真挚。”她抬头看我，淡黄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浅，“这是写给缇娜的？”
林可在我回答之前把手机从菲洛梅娜手里抽走，自己看完。她看的速度比乙羽和菲洛梅娜都慢，看完之后没有评价内容，只说了一句“挺好”。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维克走在最边上，我和他的视线没有交集。但在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之前，我看见他极轻地点一下头——不是朝着任何人，只是朝着前方的路。
……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我对林可说，“只是有点紧张。”
“把观众想成萝卜白菜就行。”林可把水瓶从我手里抽走，自己喝上一口，“我以前上台前都这么想。”
和我类似，林可从小就参加各种钢琴考级和比赛。只不过我半路撂了挑子，而她没有。
“以前？也就是说现在不这么做的意思？”
“但还是有效的。”
“那为什么不继续用？”
林可的脸颊有些泛红，眼睛盯着我：“再后面，我上台的时候都有你陪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现在的氛围有点像在校舍后面表白。
我刚想说点什么，梅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金色的发辫今天没有编，散在肩上，发尾绑着那根墨绿色的丝带。她似乎没听全，跟我们说彩排的时候没有观众，不用紧张。
林可看我一眼，我看林可一眼，然后我们两个同时笑出声来。
彩排很顺利。灯光师把每个位置的亮度调好之后，我们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台下只有工作人员和其他乐队的人在调试设备。但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朝观众席最后一排扫一眼——说不定正式表演没法来的话，她会想到提前来看彩排。
下来之后我找到工作人员，问直播镜头在哪个方向。他指着舞台正前方偏左一点的位置，说演出的时候那个镜头会亮红灯，一直亮着就说明在拍。我说谢谢。他把耳机挂回脖子上，说别紧张，第一次演出都这样。我没解释。
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直直打下来。乙羽蹲在沙发上啃巧克力，维克坐在角落里调贝斯弦，菲洛梅娜正对着一面镜子整理头发。林可把合成器的连接线拆下来重新缠绕，缠得比之前紧一圈。
工作人员推门探头进来，说观众开始入场，让我们提前换好衣服。他手上提着一排衣架，上面挂着我们今天的演出服——黑色打底，浅色点缀，融合学院风和都市风的设计。蕾丝、网格、皮革恰到好处地穿插其中，不会让人感到浮夸或是惹眼。
这是菲洛梅娜拜托她家附近一个学服装设计的邻居赶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我们刚一上手，就连乙羽都能明白这衣服没说起来那么简单。甚至就连维克都有反应——他没说话，但拿衣服的动作明显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新闻推送。”乙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正用手指划着我的手机屏幕，“我都不知道你还看这个。”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林可说。
“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一直在浏览更加重要的情报。”
“重要情报？”林可歪头，挑起眉毛，“比如哪家炸鸡店今天打折？”
乙羽一听，立马打开手机，堂堂正正地亮给我们：
瑞弗美食地图Vol.364；瑞弗美食地图Vol.363；外卖到底怎么点才能不失风味；瑞弗美食地图Vol.362……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情报。”林可想吐槽，但又觉得这不在意料之外。
乙羽听出林可在质疑自己，立马要求看看她的。林可看的基本都是造型、穿搭还有弹琴，偶尔穿插几条恋爱技巧。
在发现我看到恋爱技巧的时候，林可赶紧收起手机，慌慌张张地表示就是这些。
虽然害羞的林可很可爱，但一想到她可能有爱慕的对象，心里有一些寂寞。如果是我不认可的人可不行！
视线来到我身上。我大方地递出手机，林可甚至抢在乙羽前面拿走。但没过两秒，她们就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满脸不快。因为她们一点开浏览记录，发现是一片空白。
这是当然的。虽然我也会看些普通的内容，但更多是地下世界限定的情报。
我这一下让她们顿时失去兴趣。与此同时，我发现菲洛梅娜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般来说，这种在外面是好孩子的人，私底下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我暂时没有将其翻开的打算。也只是暂时。
工作人员再次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模糊的欢呼声从舞台的方向传来。他让我们准备好，再过两个乐队就到我们。乙羽从沙发上跳下来，把鼓棒敲了两下。菲洛梅娜把吉他背带调整到舒服的位置。林可跟在我后面，走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又刷新一遍新闻，无更新。我把手机锁屏，递给工作人员。看来在他们出名之前，是我这边先踏上成为缇娜所谓“明星”的道路。
但他们那事一出，就算我给吉他抡出火星子也没法抢他们头条吧。知名度这一块在起跑线就要拉开差距吗？郁闷。
台上，乙羽站到鼓凳前面。她没有立刻坐上去，而是站在那里，把鼓棒指向观众席。
“火药布朗尼！准备迎接我们的原创曲——《迷路宣言》！”
啊！一开始队长就搞砸了。乐队成员介绍呢？
好在我们没人显露出慌乱，工作人员也很专业。聚光灯打下来，那一秒的亮度吞掉了其他所有颜色。台下人头攒动，站在后排的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反光像一片散落的亮片。我看向舞台正前方偏左的那个镜头，红灯亮着。
三下鼓响，然后菲洛梅娜以Riff开场。过4个小节后，键盘、鼓、贝斯还有我的节奏吉他一齐进入主歌。
菲洛梅娜站在话筒前。她的金发被灯光染成白色，眼睛闭着，吸气，然后开口——
在模糊又污浊的空气里
一张嘴就像溺水般窒息
眼睛能闭上耳朵却捂不紧
能听见你离我远去的声音
好在吉他还在我手里握紧
替我喊出来，也替你听
林可的合成器从侧面滑进来，一层薄薄的和弦，像晨雾铺在运河上。维克的贝斯在脚底铺开，低沉的根音穿过地板，顺着胫骨爬上脊椎。乙羽的鼓锤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去——踩锤砸在底鼓上，整个舞台都在颤。
欠我的再见一定要还清
哪怕灯光会暗，歌会停
我承认迷路是我不小心
你听见了吗？你在哪里？
副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开口。菲洛梅娜的声音和我并在一起，林可的声音从合成器后面追上来，维克没有唱出声，但嘴唇在动。乙羽一边打鼓一边吼出最后一行，虎牙在聚光灯下闪了一瞬。我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亮着红灯的镜头。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安静持续大概两秒。然后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比我预想中更响。后排有人把荧光棒举得很高，前排好像有人在哭。乙羽从鼓凳上跳下来，用鼓棒指着观众席，张开嘴喊了一句什么，被掌声和尖叫盖住。
我走下台的时候，脚步是飘着的，浑身是汗。走廊里，其他乐队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朝我们竖大拇指。乙羽挨个跟人碰拳，菲洛梅娜把吉他抱在胸前，林可走在我旁边笑着看我，维克没说话，安静地喘气。
我回到休息室，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平台，进入超时空啦啦队的频道。观看人数那一栏显示着两千多人的数字。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乙羽的大嗓门让我把手机放下来，她已经在畅想之后数不清的邀请。我觉得有点傻，但转头一看，镜子里的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傻笑。
后台走廊尽头有一个通往观众区的小门。年兽乐队上场的时候，门边上已经挤不进去。我直接穿过侧门跑进观众区，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台上的主唱把手搭在话筒架上，他低头笑一下，然后第一个和弦砸下去。灯光从蓝色切到橙色，整个场馆的温度像是瞬间升高两度。我的后背离开墙壁，双脚站直。某一刻有人在我旁边跳起来撞到我的肩膀，我没有在意。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喊没喊出声。汗水、灯光、低频震过胸腔——上一次这种感觉是在排练室里，乙羽把踩锤砸下去，整间房的空气都在颤。但现在，舞台上的声音来自我最喜欢的乐队。他们在聚光灯下，把每一首都演成最后一首。
散场的时候，观众从正门往外走。我靠在舞台前方的围栏上，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复。乙羽从侧台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根刚捡到的鼓棒，说年兽乐队的鼓手把鼓棒扔下来被她接住。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虎牙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能看见。菲洛梅娜站在一边，正用手拢着散掉的发辫，说这下就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们。林可问我刚才有没有跟着唱，我转过来，脸上哭得稀里哗啦，她赶紧问我有没有事，我说现在我可以没有遗憾地死去。
见状，乙羽赶紧叫我不准死，说乙羽大人还需要我成就她的霸业。说完，她把那根鼓棒送给我，说反正一根也没法打。我差点跪在地上道谢。
就在林可小声抱怨怎么不是自己捡到鼓棒的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起初我以为是散场后的余温，但声音比余温更密，更碎。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用义眼的投影功能在半空中打出新闻界面。淡蓝色的光打在观众区不同位置的脸上，把那些人的表情映成同一种颜色。
乙羽也在看手机。她露在外面的虎牙收回去。她把屏幕翻过来给我们看。新闻标题很长，但关键词不需要读完——瑞弗警察局，袭击，26人遇害。
“瑞弗终于堕落到警察也变成受害人的地步。我还以为再过十年才会这样呢。”她试图用平时的语调来消化这件事，但她的手机被她握得太紧。
周围人的手机还在响。推送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昆虫在每个人的口袋里同时震动。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首页推送已经更新。热搜第一名：瑞弗市警察局于今晚遭到有组织武装袭击，包括即将上任的新局长蒂姆·鲍尔曼在内共26名警察遇害。
耳鸣，还伴有头晕。
我往下滑：袭击主谋及其同伙已被当场击毙。
再往下滑，一张照片占满屏幕。等我看清的时候，终于连呼吸也瞬间停止。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外套，面容被闪光灯打得发白，但五官轮廓和那对义眼不会错——
是查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