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在午休时间把便当盒推到桌子中央时,问出一个问题。
“杰西卡,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她用这种句式的时候,通常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说出来只是给对方一个否定的机会。说的时候,她把筷子横搁在便当盒边缘,视线没有落在我的脸上,而是落在我的手腕——落在校服袖口露出的一截皮肤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擦伤,是昨晚出委托时被铁丝网刮的,我用遮瑕盖过一层,但她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遮盖。
我说睡得很好。
“是吗,那就好。”
我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视线落回便当上。她没能再追问,但我知道这只是延期。
这四天里,林可一直在用这种问法。不像审讯,更像某种精密的声呐——隔一段时间投下一枚探测音,根据回声判断我内部的坍塌程度。她从不说破,只是把探测到的数据记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
午后的走廊。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杰西卡”,是“火药布朗尼的吉他手”。我花了大概半秒才把这个称呼和自己关联起来。三个低年级女生拿着手机围上来,屏幕上是那天超时空啦啦队的演出录像截图,像素不够,我的脸在画面里模糊成一团白色的光。她们说要签名。我没拒绝,顺势接过笔。签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写的是“R-Fox”,赶紧划掉改成杰西卡。
最近我接的委托有点多,手已经养成习惯。看来得注意一下才行。
乙羽在群里发消息说演出费终于到账:52000信用点。她连发十八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一条:“按人头分,一人10400。”林可回了一个笑脸。菲洛梅娜说下次可以买更好的弦。而维克则是单纯贴出自己的收款码。
我盯着“52000”这个数字看了大概四秒钟。这是火药布朗尼赚到的第一笔正规演出费,之前的报酬基本都是代金券和零食饮料之类的。虽然对我来说赚到这个数字不算困难,但对一般的在校生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手机屏幕灭掉。我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课桌上。
演出那晚的新闻截图还在相册里没有删。26具尸体。一张照片。我每天清空一次搜索记录,但每次清空之后,当天晚上又会搜一遍同一个名字。
已经连续搜了四天。
没有新的结果,没有更正。没有人说他其实是活着被关押审问。只有同一个标题被不同网站反复转载,像是某种集体口吃。
回到公寓。霓虹光被难得亮起的客厅顶灯给盖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在房间里缓慢地涨落,像一只电子钟的秒针被泡在水里。
冰箱里还有一箱半没喝完的汽水。缇娜在的时候一天就能喝掉一箱。现在铝罐排列整齐,数量和五天前一模一样。我每次打开冰箱都会数一遍,怀着某种可笑的侥幸——少一罐汽水,就说明她回来过。
吃完碳酸锂,我把药罐放回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演出”两个字的错误音标。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我把纸条放回原位。然后接入胡桃夹子的加密线路,和昨天一样找他要委托。
“R-Fox。这次不是小事。”
胡桃夹子的第一句。没有等待,没有迟疑。
“和另外三人组队,一个骇客,两个刻者。你只负责拿东西跑。目标是一把试作型热能刀,叫赫焦(かくしょう),亚细亚重工联合的仓库。”
接着是一个停顿。那个停顿的时长比正常输入需要的时间多出大概一倍。
“委托人指名你。报酬40万信用点。你拿16万,其余人分剩下的,定金20%。”
我没有立刻回复。虽然是和别人分账,但40万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放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和我扯上关系。但比起报酬金额更让我警惕的,是“指名”两个字。
“为什么指名我?”
刚问完我就后悔——中间人才不会向雇主多问这么一嘴。
尽管不太想相信,但查理的死讯基本已经坐实。可缇娜仍然下落不明——大力神知道U盘之前在我手上,也许是想顺着我找到她。
胡桃夹子没有回复。
“能确保不是陷阱吗?”
这次他回了:“当然。我可是中间人。”
胡桃夹子是很老练的中间人,这之前也没有传出过他牵线的委托出现报私仇的情况。
“接。”
他很快发来接单手续。我大致扫一眼,然后签字。
今晚十点,运河港口,7号卸货区,4号仓库。
“你最近很热心工作。祝你一切顺利。”
发完这条,他把线路切掉。
运河港口的7号卸货区在市区地图上标注着亚细亚重工联合的LOGO,每一个代理人都知道这里的警戒很严。不过要说完全没法得手,那也不是。
骇客没来现场,耳麦里的声音是变声器处理过的中性音频,每个字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把一句话拆成字素之后重新合成。两个刻者——我用十秒完成对他们的分类。高个的那个沉默寡言,灰白色的左手伸出袖子时能看到腕部有一条很细的接缝,义体化程度至少在六成以上。矮个的那个不太一样。他的武器是实弹,枪管短而宽,背在背后,枪托上贴了一张绮罗☆Ch4n的贴纸。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你的脖子以下——不是下流,是估算,估算每个人的重心在什么高度。
见到我的时候,他俩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同时嗤笑一声。我大概猜到他们在笑什么,性别、身材,亦或是速者这个在代理人中本就地位不高的职业。
耳麦里,骇客的声音报出一个倒计时。两分钟。
倒计时到一分钟的时候,第四个人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出来。
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
“我很确定现场作业的只应该有三个人。”
矮个刻者的手摸向枪托,高个刻者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那个动作发生在大概半秒之内——说明高个在第五人还没走出阴影时就已经认出了什么。而下一秒,我也认出了她。
她从帽子下面抬起脸。
红绿相间的眼部植入体闪烁一下,只一下。
然后她说:
“哟。大脑还好吗?”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又被另一种东西灌满。缇娜站在那里,运河的风把连帽衫的边缘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破烂褪色的T恤。
我没有说话。我的心脏——那颗价值5736000信用点的涅墨亚V3——在肋骨围成的笼子里连续收缩三次,然后重新找到节律。很稳,比我的大脑稳得多。
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扫过两个刻者,最后落在仓库的方向。
“我是你们的委托人,你们可以向中间人确定。警卫我来搞定。你们跟着。”
矮个刻者还在喋喋不休,这时高个刻者出面,表示缇娜没有问题。高个刻者似乎有一定声望,这之后另外两人便没有意见。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出发。
任务本身无需过多赘述。
亚细亚重工联合的仓库不是戒备最森严的那一级,但安保系统有七个独立节点,每个节点断开超过五秒就会触发锁定。骇客负责压制前四个。缇娜负责后三个——她没有接入终端,而是直接找到节点所在的物理位置,用两把微型冲锋枪的枪柄把三个节点的备用电源敲碎。用的是枪托,不是子弹。
两个刻者几乎没有出手。矮个刻者在通道里来回踱步,用鞋尖踢几脚混凝土墙,确认墙体厚度之后站到一边。
赫焦在B区,一个单独的防爆柜里。柜子的锁是物理的——任何远程骇客都无法触达。钥匙在当值安保的脖子上。
安保已经被缇娜搞定。不是杀掉——是打晕。出手的力度控制得很精准,不需要第二下。
我打开防爆柜的时候,那把刀安静地躺在黑色泡沫衬里上。刀身上刻着它的名字,印刷体汉字。刀刃锋利无比,可一旦被激活,它会进一步变成某种灼热的杀器。拿起它的重量比想象中轻,配重在护手附近,握在手里像一个邀请。
耳麦里,骇客说巡逻的无人机还有三分钟进入这片区域。缇娜说够了。
任务完成。两个刻者没有和我们一起撤退,他们走的另一个方向。临走之前,高个刻者上前拥抱了缇娜。骇客切断连线之前,在我耳麦里说了一句话——“你确实值那个价”。变声器处理的音质听不出任何感情,但那句话本身大概算是一种认可。
运河堤坝上。我靠着栏杆,缇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深夜的风把对岸旧工业区的烟囱剪影吹得微微晃动。老旧霓虹招牌的电流声在几百米外细密地响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电子蟋蟀。
走过来的路上,我从贩卖机买来两罐汽水,掏出一罐递给她。她接过去,在手里转一圈,又转回来。铝罐在她手里转上好几圈,冷凝的水珠沾在她指尖上。
我有很多问题。但这段时间里我最想问的那个,不是关于查理,不是关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能先给我道个歉吗?”
“我在纸条里……”
“不是那个。你没有说‘再见’。”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本来心里有很多东西想发泄的,疑惑也好,愤怒也好。但真到要开口的时候,好像都被迎面的风给卷走。
然后我开始问她。问那个我连续搜了四天的名字,问那张照片,问那26具尸体。问为什么她的尸体不在其中。
缇娜把汽水放在栏杆上。背对着那些霓虹灯,对我说了大概十分钟。用时比我预想的要短,声音很平。但在叙述查理最后的位置时,她的植入体闪烁一下,频率和平时不同,很慢,只闪一下。
“马库斯·李。”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重音落在每个字上,“他开枪打了查理的大脑。还有新来的局长、那个记者、所有碍事的警察。大多数是他自己动的手,事后他把参与计划的同伙也处理掉,一共26具尸体。”
她的手指搭在铝罐边缘。没有捏,只是搭着。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新闻上说他现在是代理局长,而且估计很快他就能把“代理”两个字摘掉。
“那晚我没来得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和刚才念名字时完全相同的语调。没有解释更多。查理被杀的具体过程,她没有说。
我靠在栏杆上,右腿在金属护栏上磕出一声轻响。治疗模式早就结束,骨头的裂缝在纳米促进剂的催促下愈合得比预想中快。但此刻右腿胫骨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酸胀,像是骨头还记得那个最初中枪的夜晚。
“你来这里干什么?总不能是真的想要这把刀吧。”我用指节敲一敲斜靠在栏杆上的赫焦。
“让你知道我没死。”
“你早就可以发消息告诉我吧。”
“收到消息后,你还是会要求见一面的吧。”
“当然。”我无奈地轻叹一声,“那,然后呢?”
“然后你回去上学。弹吉他、跟林可吃便当,还有继续演出。”
从栏杆上站起,我绷直身体,死死地盯着缇娜。
“你认真的?”
她听出我声音里的不满,但没弄懂来源,两只眼睛茫然地打量着我。
“那你做什么?”
她眼部的植入体亮起红光:“我会替查理报仇。”
“又打算把我排除在外?”
缇娜不再看我,小声说:“你不该再继续掺和这件事。”
“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每次看到大力神和警察的时候,我眼前都会浮现查理的遗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每次演出的时候,我都会为一个正在玩命的家伙担心。”
我越说越激动,呼吸几乎喷到缇娜脸上。
“你以为给我换个人造心脏,我就真的是铁石心肠了吗?”
堤坝下面,运河的水轻轻拍着混凝土岸壁。一下,停,又一下。频率不固定,像是某个不可见的节拍器被故意调乱。
“对不起,我不太懂这种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歪头、眨眼、用植入体闪烁来填充空白。她就只是看着我——不是那种评估对方战力、计算反应时间的看,是一种更基础的、像第一次被某样东西烫到之后低头看自己手指的看。
我没理会她的道歉,照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学着她的动作敲一下她的肩颈连接处。
“你再对我用这招试试!”
打完之后,我把已经恢复常温的汽水打开,用肩膀顶一下缇娜。
“敬查理。”我对着运河举起铝罐。
缇娜先是疑惑,脸上写着“用汽水吗?”。我又推她一下,她这才学着我的样子,也举起汽水:
“敬查理。”
我手腕一转,把汽水倒入河水。转头一看,她却是仰头咕噜咕噜起来。
等她抬起头,我举起手掌在脖颈附近挥一挥。
“这一招,你也得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