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沙发已经是空的。
毛毯叠好放在扶手一侧，折角是直角，与扶手的边缘完全对齐。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很细的日光，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一条窄而亮的白线，像某种正在缓慢移动的刻度。
周六。天气晴朗。
浴室里传来水声，然后是电动牙刷的震动。缇娜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用的是昨晚我放在盥洗台上的那根备用橡皮圈。她走到冰箱前，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拉开。站了大概三秒后，她把手收回去。
“不喝吗？”
“回来再喝。”
她从沙发上拿起那件深色连帽衫，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个看的时长比平时多一拍——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我还在这里，或者确认我没有反悔昨晚说过的话。
“傍晚前回来。”
“好。”
门关上。锁舌弹进槽位，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我没有很快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亮，消息提示。
乙羽在群里发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炸鸡的图片。第二条是：“今天！庆功！谁不来我咬谁！”第三条是林可的回复：“每次都这样威胁，从来没见你咬过。”第四条是乙羽发的一个龇牙的表情包，牙齿被P成虎牙，比本人更夸张。
群里安静大概两分钟，然后乙羽单独艾特我。
“杰西卡！你最近都不说话！庆功宴！来不来！”
上一次她问这件事，是四天前。当时我回了两个字——“不去”。她没有追问。林可在私聊里只发了一句“等你心情好了再说”。
今天我回的是“几点”和“在哪”。
乙羽的回复速度快到像是手指一直悬在屏幕上方等待这一刻。她立马发出一个定位——购物中心三楼，我们上次合练那个排练室楼下的自助烤肉。时间定在中午十一点半，理由是“吃肉不需要理由”。林可回了一个“好”，菲洛梅娜问需要带什么，维克什么都没回，但已读列表里有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往里移动大概两寸。那条白线已经从床尾爬到床头柜的边角，刚好照在昨晚的汽水罐旁——那罐我没开，还留在桌上。我拿起来，拉开拉环。气泡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味很淡，工业糖精的后韵在舌根停留的时间比印象中更短，像是配方被重新调整过。我转动罐体，发现缇娜昨晚扔给我的是另一种口味。
十点半，换衣服。我挑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深色薄外套，卡其色长裤，运动鞋。对着镜子看一眼自己——白发比平时更乱，发尾翘起一个不听话的角度。我拿梳子压下去，压了三次，还是翘。算了。
自助烤肉店门口的招牌是一个卡通牛举着刀叉，表情介于热情和屠夫之间。我到的时候乙羽已经在卡座里，面前摆了三盘还没烤的肉，筷子夹着一片五花肉，正要往烤盘上放。
“杰西卡！坐！这边！”她用夹肉的筷子指着我，油从筷尖滴在桌上。林可坐在她对面，用一张纸巾迅速把那滴油擦掉。
“既然要吃烤肉，为什么一开始在群里发炸鸡？”
乙羽认真地把肉片摆好，看都没看我：“因为那时候刚好在吃。”
“……话说约的不是十一点半吗？我还以为自己来得算早的。”我把包放在座位里侧。
“乙羽十点半就到了，说怕没位置。”林可把平板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饮料那一栏，“我给你点了柠檬气泡水。”
“气泡水。”我在她旁边坐下，“现在还来得及换吗？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话音刚落，柠檬气泡水被服务员轻轻放到桌上。
好吧，来迟一步。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喝。要不和我的换？啊！”杯子向我这边推到一半，她才惊觉自己点的也是这个。
我随即表示没问题，端起气泡水吸上一口。比罐装饮料好喝。
林可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成发髻。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今天气色好多了。”
“睡得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烤盘上已经卷边的那片五花肉夹到我盘里。
菲洛梅娜随后到。她背着吉他，金色发辫用墨绿色丝带束着尾端，和上次演出时一样。她说上午去琴行换弦，顺路过来的。
维克最后到。他无声地出现在卡座边缘，像是被烤肉的烟雾显影出来的。他朝所有人一起点一下头，然后坐到最外侧的位置上，没有脱外套。服务员来加餐具的时候差点漏掉他。
乙羽把烤肉夹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端起手里那杯乳饮——上面还浮着没搅开的浓缩液，白色和透明液体在杯子里形成缓慢旋转的大理石纹路。
“火药布朗尼！首演！成功！干杯！”
她说到“干杯”两个字的时候，杯底差点撞翻烤盘旁边的蘸碟。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林可的柠檬气泡水、菲洛梅娜的冰红茶、维克的纯净水、乙羽的乳饮、我手里的柠檬气泡水。撞击声在烤肉的滋滋声里炸开一瞬，然后被吸进排烟管的嗡嗡声里。
肉在烤盘上卷边，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淌，滴在炭火上升起一小缕白烟。乙羽一个人就吃掉大概四盘，林可在旁边帮她翻肉，自己没怎么动筷子。菲洛梅娜用生菜包好一块烤牛肉递给我。维克沉默地吃，沉默地夹，沉默地在乙羽把肉烤焦之前把肉救走。我和乙羽抗议，乙羽说我偷她肉，我说那是维克偷的。维克放下筷子，喝一口水，然后说——
“嗯。”
乙羽差点把烤盘掀起来。
“他说‘嗯’！他承认了！杰西卡你听见了吗！维克说了‘嗯’！”
“我听见了。”
这是维克很久以来说的第一个字。不是往常那种抬下巴，不是点头。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被音轨记录下来的音节。乙羽兴奋得把一整盘没烤的牛肉推到维克面前，说你多说几个字我就再点两盘。维克看着那盘肉，思考片刻，然后说：“谢谢。”
维克，你是不是忘记最后我们要AA？
林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靠在我胳膊上。烤肉的油烟在灯光下散开，被排烟管吸走。餐厅里很吵，邻桌有一群人也在庆祝什么，唱生日歌的声音跑调得厉害。反倒是我们这一桌乐队没人唱歌。乙羽在不停地说话，从下次演出的场地聊到烤肉蘸料的配方，从蘸料聊到学校食堂的秘密菜单。
有那么一会儿，我忘记自己在等一个人回来。
烤肉吃到尾声，乙羽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开始念下次演出的备选曲目。念到第五首的时候，菲洛梅娜举手说没听过这首。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按下来，安慰她说我们也没听过，因为这肯定又是乙羽新编的。
到付款时，维克一边给乙羽转账，一边冷冷地盯着她。他没开口，但我们听见了很多话。
散场的时候，林可站在扶梯口问我明天有空吗。我说不确定，有事吗。她说上次说好的一起逛洞察者。我说现在就可以去。她回头看一眼剩下三人，有些忸怩地说只想和我两个人去。
啊。说起来试用植入体的时候看起来会很蠢。林可应该不想被他们看到吧。
想明白林可的心思，我很快点头答应。
回到家，我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茶几上今早那罐汽水还在，我拿起来晃一下，还有一小半。碳酸已经跑光，喝起来只是含糖精的凉水。
我难得拉开百褶帘，甚至还打开了窗户。我站在窗边，胳膊搭在窗框上，无所事事地看看天，看看云，又看看鸟。
五点差十分。
读卡器响起来。我的肩胛骨收紧半秒——然后松开。不是入侵者，是我给过钥匙卡的临时室友。
缇娜走进来。连帽衫的帽子没拉，头发还是早上扎的样子，橡皮圈的位置没变。她关上门，把连帽衫扯下，脑袋刚从衣服里拔出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扔过去。
此时她上半身只穿着内衣，我不由自主地瞄一眼她的胸前。
这就是健康食谱的成果吗？不得不说还挺……不，我是说有一点，只是一点，令人羡慕。
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汽水在她手里转一圈。没喝。她看我的眼神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不是疲惫，是一种已经完成一件事之后、正在将结果归档的状态。
“U盘。”她说，“马库斯把它送给了大力神。”
我靠在墙边。傍晚的余晖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站在亮的这边，缇娜坐在暗的那边。
“他没自己留着？”
“嗯。”
“你确定？”
“我的一个朋友。前几天还受雇于大力神在追杀我们两个，他告诉我说委托取消了。”
既然没人付款，自然也就没理由白干活。
“这就能证明U盘已经到大力神手上了吗？”
“如果知情人有用的话，这件事就不会被埋藏六十五年了。”缇娜耸耸肩，“重要的从来都只有那里面的证据。大力神不缺雇刻者的钱，缺的是确定性。”
换句话说，大力神目前确定这件事再也掀不起风浪。
“所以他把查理杀了，把U盘拿走，然后把U盘送给大力神。”
“对。”
“为什么？”
缇娜把汽水罐放在茶几上。铝罐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然后停住。她说，估计马库斯和大力神达成了某个协议，现在大力神正在全力配合他上任警察局长。
“那个记者，他写了初稿。本来即使没法通过新闻直播展示证据，也该发送出去的。现在也没了音信。”
“所以曝光没有发生。查理所有的准备——记者、证据、那五天——全都白费了。”
缇娜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不是否认，是承认。
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客厅里明暗交界的线缓慢地向东移动，快要碰到我的脚尖。我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红绿相间的瞳孔在暗处亮着，没有闪，只是亮着。
“找到U盘。完成查理的事。”
“然后呢？”
“然后杀了他。”
我去厨房拿一罐新汽水，和她手里的一起拉开。铝罐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一次非正式的击掌。
“明天开始。”我说。
缇娜点头。
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某种刺痛的清醒。
阳光继续西移，把窗帘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那条明暗交界线终于爬到我的脚背上，然后越过。我没有缩脚，只是拿起汽水罐，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