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从浴室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从床上起来。
她走到冰箱前,这次没有停,直接拉开,取出一罐汽水。拉环被挑开的声音在早晨的公寓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宣告今天正式开始的信号。
“今天也出门?”
“嗯。”她仰头喝一口,喉咙起伏两下,“我得弄清楚马库斯的就职仪式是什么时候。”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从沙发上拎起那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头发被压下去,只有几根碎发从帽檐边缘翘出来。
“缇娜。”
她回过头。
“我在想一件事。”
我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公寓对一个人来说够用。对两个人来说,有点小。”
缇娜没有说话。她把连帽衫的拉链拉上去一寸,没有拉到头。她在等我把话说完。
“你一直睡沙发。那张沙发我买的时候没考虑过长期睡人,你每天早上的肩颈应该不太舒服。”
“还好。”
“而且如果有人要来讨论事情,我们连第三张坐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客人坐冰箱。”
她歪起脑袋:“我不觉得会有人来这讨论事情。”
“那也许会有人来。”我顿了顿,发现自己想不出第三个来客的名字。“总之,你想搬家吗?”
缇娜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是笑的前兆被压下去之后残余的面部微表情。
“钱呢?”
“我们分摊。房租水电一人一半。”
她把铝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罐口边缘转上一圈。铝罐转动的角度很小,摩擦声细而干涩,像是在用这个声音填充思考的时间。
“我不一定每天都回来住。这样你出一半,不划算。”
“你回不回来是一回事。你有没有地方回来是另一回事。”
缇娜沉默一会儿。窗外,早上的阳光刚越过对面建筑的楼顶,把窗帘的缝隙照成一道垂直的金线。
“行。”她说,“你去找地方。条件——至少两个房间。窗户要临街。电梯要有备用电源。”
“好吧。那你在物色好之前还是睡沙发。如果腰酸的话,也可以……”
“缇娜的脊椎有两节是钛合金的。”
“……当我没说。”
她把连帽衫的拉链拉到头,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她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搬家之后,我要一个放枪的柜子。”
“买。”
门关上。我在床边坐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租房平台的页面。筛选条件:两室、临街、电梯。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八十四条,其中五十二条在西城区,十六条在旧工业区附近,剩下十六条才回到东城区这边。我一条一条往下滑,把看起来像是会闹鬼的、房东照片像通缉犯的、以及电梯看起来比瑞弗警察局还老的全删掉。最后剩五条。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床头柜上。
十点半。今天是周日。下午两点和林可约在洞察者。
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我发现发尾翘起的角度和昨天一样。压了三次,还是翘。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白发、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底隐约的青灰色。昨天晚上睡的时间不短,但质量不高。梦里有人在追我,追到最后发现是我自己在追自己。
我放下梳子。算了。
到市中心的时候,林可已经等在洞察者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有盘,用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到我之后举起手挥了挥,手腕上那条细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等很久了?”
“刚到。”她说,“你今天穿得好随意。”
“我有努力把头发压下来。”
“压头发不算打扮。”
“那什么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妥协道:“起码你没穿和昨天一样的来。”
她笑起来,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种笑法和乙羽不一样——乙羽的笑是炸开的,她的笑是漾开的,像杯子里被投进一颗方糖,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扩,速度很慢,停下来的速度也很慢。
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早上真的想过就把昨天那套一穿过来。幸好我在最后改了主意。
洞察者的门店和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变化,店里放着空灵的电子乐。店员迎上来,是个穿正装的年轻女性。
林可说明来意:她想试一款基础型的眼部植入体。店员介绍了两款新品,一款主打日常辅助——焦段切换、暗光补偿、视网膜投影;另一款更偏专业向,还有光谱分析和瞳孔追踪,价格翻倍。林可看看第二款的标价,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回第一款。
店员取来试用装和滴眼液。林可在店员的引导下仰起脸,手指撑开眼睑,透明液体滴进眼球。她眨了几下,瞳孔周围泛起一圈很细的蓝光,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怎么样?”我问。
“……有点头晕。焦段切换的时候胃不太舒服。上次你试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
她启用视网膜投影功能,对着店里的一面镜子自拍,然后看着半空中浮现的预览画面,沉默片刻。
“效果比手机拍的好。但总感觉不像自己。”
她把植入体卸下来,用店员递来的中和液清洗眼球。滴眼液残留的蓝光在眼角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还是等成年再说吧。”她把试用装还给店员,“法律又不会跑。”
我们在附近的一家饮品吧坐下。林可点了一杯热可可,然后把终端递给我让我自己点,我选的是奶茶。她说想尝尝我的。我递过去,她喝了一口,评价是对她来说有点甜,然后把杯子还给我。杯沿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口红印。
这时我注意到她把自己的杯子也推过来,说让我也尝尝她的。我喝完,说有点苦。但她好像没听见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我还回去的杯子,尤其是我的嘴唇接触过的那一块。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看来我的评价让她相当受打击。我把林可喜欢热可可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的备忘录里。
“对了,”我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缇娜现在跟我一起住。”
林可的手停在杯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是,回自己家了吗?”
“……呃,情况很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天前。”
林可低着头,往上偷偷瞄我一眼。“这次要住多久?”
“她应该会一直住下去。而且我们打算搬家,现在的公寓太小了。”
“搬家!”
林可差点把热可可的杯子打翻。
“对。换个大点的。她要有自己的房间,能放东西。”
“杰西卡。”
“嗯。”
“你和缇娜在谈恋爱吗?”
“什么?!”我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去,“当然不是。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就是,同居什么的。”
我赶紧摆摆手否认。“同居也不一定非得谈恋爱啊!和朋友——比如林可你——也可以住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林可突然安分下来。一抹绯红逐渐在她的两颊和耳根晕开。
“再说,如果真是谈恋爱的话,就不会非得分开睡,而是整天腻歪在一起才对吧。”
听到这,林可的脸变得更红,眼睛也有些湿润。“原来,杰西卡你是这种啊。还挺意外的。”
“嗯?哪种?”
“没、没什么。”
林可似乎终于理清事实,坐下来安静地喝起热可可。
可没过多久,她把热可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这个姿势我只在她上台弹钢琴之前见过。
“杰西卡,从一个多星期前到现在,你好像去了一个我没法跟过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是那种已经打过很多遍腹稿、删了所有不安全词之后剩下的东西。
“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从不和我说?为什么偶尔会有伤?为什么你能付得起你住的公寓的房租,我记得你说过你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她说完之后,轻轻咬了一下齿间的吸管。
我没有立刻回答。美食广场的音响在放柔和的轻音乐,邻桌有人在用义眼投影看新闻,屏幕反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塑料桌面上。
“林可。”
“嗯。”
“我跟你说过我在打工。”
她眨了眨眼,没有插嘴。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
“不是那种普通的兼职。我在酒吧上班。”
“酒吧?”她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个字眼,“你都做些什么?”
“招待。”
“之前你手腕上的伤,就是在酒吧弄的?”
“嗯。毕竟会有些不太规矩的客人。”
林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热可可上移开,慢慢放到桌子边缘,然后收回去,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在几帧之间完成了从疑虑到理解、再从理解到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的过渡。
“你还是没说实话。”
我没有反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试用过眼部植入体,焦段切换的时候头晕过,现在正处在原生状态——没有植入体辅助,没有蓝光,纯粹的生物光学镜头。它们精准地捕捉到所有被我的嘴巴遮盖过去的空缺。
“之前缇娜和我们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她说让我不要太担心,她绝对会帮助你、保护你。”林可看着我,眼底有一丝类似失望的东西,“那听上去可不像是在做酒吧招待。”
“林可。”
她没说话,只把眉睫稍稍抬起一些,眼睛依旧盯着我。
“我答应你。等这件事结束,我会把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你。”
“什么时候结束?”她问得毫不犹豫。
“我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这种不确定的回答显然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上我的手,像是两片羽毛落下来。
“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如果真的出事,你必须通知我。”
“……好。”
“第二,搬家的时候叫上我。”
我看一眼林可那纤细的胳膊。“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那种苦力活……”
“我不管。我要去。”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表情,想起上次乙羽说要加两盘肉的时候林可是怎么用一句话把她的预算砍成一半的。她的意志力不是强硬的,是柔软的——柔软到像某种渗透进所有缝隙的高密度液体,让你没办法说“不”。
“好。到时候叫你来。”
她靠回椅背上。肩膀的线条落下去半寸,不是松懈,是暂时完成了对自己的交代。然后又变成平时那个林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点点弯。
“说起来。”
“嗯?”
“你头发又长长了。发根要补染吗?”
“过段时间再说。”
“那我给你编个辫子吧。遮一下发根。”
“……随便你。”
她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手指插进我的头发。没有梳子,她的手指充当梳子,从额前梳到后颈,分成三股,交叉,收紧。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接触头皮的、一寸一寸的触感,像某种正在缓慢书写的诗节。
“好了。”
她把编好的辫子从右肩拨到我胸前,然后转到正面看一眼。
“很适合你。”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残留的那一小片湿润。她轻轻笑一下,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阳光从饮品吧的天窗洒下来,在她的侧脸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我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拉开百褶帘。夕阳从运河对岸的建筑剪影后面漫过来,把整个公寓的墙壁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
餐桌上多出一罐打开但没喝完的汽水,我拿起准备丢掉,被它旁边一张展开的纸条抢走注意力。
是缇娜的字迹,笔画比上次那张纸条整齐得多——大概因为这次没有什么她不认识的词。只有一行字:
“不准丢!”
我把它放回桌面。走到浴室里,对着镜子转动脑袋,欣赏着林可给我编的发辫。
读卡器响起。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对这个声音感到紧张。
缇娜推门进来,连帽衫的帽子没拉,头发有点散,橡皮圈快滑到发尾。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便利店LOGO。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根冰棍丢给我,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马库斯·李的就职仪式。三天后的上午,警察局正门广场。全市直播。”
“我们挑那时候下手?”我撕开冰棍的包装,“不会太显眼吗?”
“其余时间他不会离开办公室的。他知道那天晚上还有我这个活口。”缇娜利落地咬下一截冰棍,“要动手就只有这个时候。”
我的手掌微微发麻,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涅墨亚V3,泵动强劲,自律调节——广告词是这么说的。此刻它只是在跳,像某个与我无关的节拍器,准时,无情,不需要我的紧张来参与。
“搬家的事有进展吗?”缇娜已经把冰棍全部咬到嘴里。
“选出来五套。明天去看房。”
“好。”
她嘎巴嘎巴嚼碎嘴里的冰块,咕咚一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