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的过程就像从一滩粘稠的沥青里往外爬。
首先是痛觉——太阳穴里像被人塞进两颗正在膨胀的钢珠,每膨胀一圈就往外顶一下颅骨内壁。然后是听觉——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在耳道里来回撞击,带着一层闷钝的混响。最后是视觉——眼皮掀开一条缝,晨光像一把被加热过的锥子从窗帘缝隙里扎进来,直直钉进瞳孔中央。
我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如此重复大概五六次,才终于从眩晕和真实的物理疼痛之间艰难地划出一条分界线。
宿醉。我在自己的新家,搬进来的第一个早晨,以宿醉开局。
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从深处涌上来,又退下去,像瑞弗那条运河的潮汐找到了新的宿主。嘴里的唾液发黏,带着隔夜酒精被胃酸半消化后反刍上来的酸苦味。大脑记忆库最后一个可读取的存档点是——我们在吃甜点,然后林可搂住我。那之后的记录全部损坏,只剩几个零碎的片段在暗处闪光:林可进门,缇娜好像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手往旁边随便一摸。手掌落在某种温热而光滑的曲面上——是皮肤。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触觉解析:温度约三十六度,触感光滑,轻微弹性,骨骼轮廓不规则但纤细。这是一截裸露的小臂,不是缇娜那种肌肉密度比正常人高的触感,是更软、更细、完全没有任何植入体的原生手臂。我猛地缩回手,转头——林可的脸就在大概十五厘米外。侧卧,面向我,被子只拉到肩头,露出光裸的肩膀和锁骨。没有睡衣,她只穿着内衣。纤细的白色肩带在锁骨上方拉出一条很细的直线,棉质布料上的蕾丝边微微翘起,贴在她匀称的肩膀上。
我的呼吸停了大概一拍半。
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林可脸上投下一道很窄的光带,刚好斜着切过她的鼻梁和上唇。光线在她的皮肤表面散开,变成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亮膜。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分布稀疏到几乎看不见,整张脸的色调是那种均匀的粉白色,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喷漆工艺处理过。她的睫毛在闭眼时自然卷翘,尖端微微颤动——大概在做梦。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让锁骨上方的皮肤轻微凹陷,吐气时再慢慢鼓起来。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的嘴角,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头发的香气透过十五厘米的空气层抵达我的鼻腔,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在头皮上被体温捂暖后挥发出来的味道——某种介于白茶和淡柑橘之间的香型,很淡,淡到需要靠这么近才能分辨。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四秒。然后那个胀痛的脑袋终于追上了视觉信号的尾迹。
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回溯。昨晚在法餐厅,前菜、汤、主菜、甜点,两杯含低度白葡萄酒的气泡饮。林可的拥抱。然后我们付账离开,沿着第六大道往回走。之后——进门。缇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林可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吃饭没带缇娜,陪她喝一杯”。我摇头,可林可已经把杯子端起来。然后我也被拉进去。
再然后呢?我低头看一眼自己。内衣,只有内衣。黑色,棉质,没有花纹。和昨天穿的不是同一套。我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裹住自己的肩膀。被子拉动的时候,林可的身体跟着晃一下。她发出一声含糊的、介于“嗯”和“唔”之间的声音,但没有醒。我抬起手臂凑近肩膀闻一下——沐浴露,某种带薄荷味的沐浴露。我昨晚洗过澡,换了内衣,但我完全不记得。
我又凑过去闻一下林可的肩膀。同样的沐浴露。她也洗过,但估计也不可能记得。
我的鼻子还悬在她肩头的时候,林可的睫毛动了。缓慢地,像卷帘门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推上去。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虹膜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被水稀释过的琥珀色。然后她的视线聚焦在我脸上,焦距慢慢收拢,嘴唇翕动。
“……早。”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软糯。这个“早”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大概被糖浆泡过。
“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眨两下眼睛,频率很慢,像是在重启一个被意外中断的系统。然后她的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挪一寸、两寸。停在我锁骨上。
“杰西卡。你没穿衣服。”她的语调很平,平到像是在念天气预报——那种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大脑尚未恢复社交过滤功能的状态。“我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又开始往下阖,“这次的杰西卡还挺温柔……没有扑上来就扯我的……”
“林可。”我伸手按住她肩膀。掌心贴上她锁骨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时,触感温润得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你没有在做梦。”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睁开。瞳孔快速收缩,焦点在我的脸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跳三次。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锁骨上的那根内衣肩带。看到自己的光裸手臂。看到被子边缘上方那片不该在清醒状态下被任何人看见的皮肤。
“……啊啊啊啊——!”
林可一把抓住被子边缘,整个人像卷寿司一样把自己裹了进去,只留几缕头发露在外面。被子团在床垫上滚一圈,撞到我膝盖上停住。从被子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颤音的质问——“杰西卡,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记得了。”我实话实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半度,因为我也正裹着另一半被子,死死不肯松手。
被子团蠕动几下,从边缘探出半张脸。眼睛水汪汪的,眼眶下缘有一点泛红,不是哭,是刚才在棉被里闷出来的毛细血管扩张。她盯着我,嘴唇翕动:“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在餐厅吃饭。之后的事全部断片。”
她沉默片刻,然后被子的形状发生了一次很细微的改变——大概是她在里面用手指检查自己身体各处。过了好一会儿,那半张脸又从被子边缘浮出来。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两个女生能做什么?”
她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能做的可多啦!”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眼睫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两下,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还保持着“啦”字的圆形口型,但声音已经停了。然后她猛地缩回被子里,这次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被子团在床上以极小的振幅轻轻发抖。从里面传出的下一个声音是闷在棉絮里的、拖长的哀鸣。
门被推开了。缇娜站在门口,穿着平时那件衬衫,手里捏着一罐汽水。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她看看床上的两个人形被子团,喝一口汽水。
“哟!大脑还好吧?”
“缇娜!”我裹着被子坐起来,一只手抓住被子边缘防止它滑下去,另一只手指着林可那团还在轻微颤抖的被子,“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又喝一口汽水,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弹跳一次,“林可说你没带我吃饭,所以要陪我喝酒。”
“然后呢?”
“然后你喝了一杯,她也喝了一杯。然后她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你们都哭了。”
“……什么?”
“你们抱在一起,说‘对不起’,说‘谢谢’,说了好多,然后互相给对方擦眼泪。擦完又哭,然后继续倒酒。三个人都喝了。我陪你们喝。”
这段叙述里的每一个字都和我想象中的宿醉原因不太一样。林可的被子团动了一下,从边缘探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再然后。”缇娜歪起脑袋,“林可说你们两个臭烘烘的要洗澡,非拉你一起进去。你说了三次‘不要’,她还是把你拽进去了。”
“什么叫‘臭烘烘的’。”我的声音有点发虚。
“查理以前说这种味道叫‘酒臭味’,不好闻。”她顿了顿,“你们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我听着没出事,就去睡了。”
“你听着我们没出事是什么意思?”林可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就是没有撞到墙,没有滑倒,没有淹死在水里。呼吸还在,水声正常。洗完之后你们走出来,我那时候还没完全睡着,听见你说了句‘杰西卡你的腰好细’,然后杰西卡回了一句‘你的皮肤好滑’。然后林可你笑了,笑得很小声,像是怕吵醒我。然后你们就回房间了。”
缇娜复述这段对话的时候语气完全没有起伏,像在朗读一份战术简报。我和林可听完之后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那股气流的低频嗡鸣。
“……好的谢谢缇娜你可以出去了。”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带。
“哦。”缇娜又喝一口汽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过头。“林可。”
“……什么?”被子团里传出的声音已经接近哀鸣。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
丢下一句对现状完全没有帮助的话,缇娜关上房门离开。
被子团和我就这样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林可的声音从被子深处飘出来,轻得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腰。”
“嗯。”
“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只是宿醉。”
“那就好。”
又沉默几秒。
“……皮肤。”我开口。
“……别说了!”被子团缩得更紧。
“真的很滑。”
“杰西卡!”
她终于从被子里探出整张脸。头发乱成一团,眉毛上方粘着一片被窝里闷出来的细小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眶下缘还是红的,不知道是被子里闷的还是别的原因。但她没有真的生气——林可真正生气的时候会不说话,会把手从你掌心里抽走。她只是瞪着我,睫毛又颤了一下,耳尖的红晕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消退过。
早餐是林可做的。
她借了我的围裙——一件从旧公寓带过来的、从来没拆过封的格子围裙,自己动手把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动作很慢,大概还在消化早上的事。冰箱里的食材是昨天搬进来时她和缇娜一起整理过的,她对每样东西的位置比我更熟悉。鸡蛋四枚,培根半包,冷冻混合蔬菜一袋,昨天剩下的蒜香法棍半根。
她在厨房里走动的时候,我坐在餐桌旁边喝温水。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退干净,太阳穴里那两颗钢珠现在缩小到弹珠大小,但还在。缇娜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第三罐汽水,看着林可把鸡蛋打进平底锅——单手打蛋,食指和中指夹住蛋壳中段,拇指在侧面轻轻一敲,蛋壳裂成两半,蛋黄完整地滑进锅里,蛋清在热油上迅速凝固成白色花边。平底锅里的橄榄油在蛋清边缘炸出一圈细密的金色气泡,培根的油脂香气和法棍在烤箱里被重新烘脆时散发出的焦香在厨房里交织。她的动作很流畅,不是那种厨艺节目里刻意炫技的流畅,是每天早晨都做一遍的人特有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畅。
“林可好厉害。”缇娜说。
“你刚刚说过一遍。”
不过说的时机很差。
“再说一遍。”
三盘早餐端上桌。煎蛋单面半熟,培根边缘焦脆中间柔韧,法棍切片上铺一层薄薄的蒜香黄油,旁边配一小撮用盐和胡椒拌过的混合蔬菜沙拉。分量比平时多,摆盘也比平时整齐。
缇娜叉起一块培根送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里的绿色光圈连续闪烁三次。她咽下去,用那双还在闪绿光的眼睛看着林可。
“这个。可以每天都做吗?”
林可没有回答,只是莞尔一笑,大概是想用笑容来冲淡某种尴尬。
她坐在我斜对面,和缇娜并排的位置。拿起叉子,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蛋,视线始终没有和我对上。
我也一样。只是闷头吃,数培根上的焦痕线条数量,假装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们为什么不看对方。”缇娜端着盘子,视线在我们之间匀速切换一次,又切换回来。
“没有啊。”林可迅速抬起脸,朝我这边偏一下,然后迅速低下。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像一只探出洞口确认天敌还在不在的沙鼠。
“没有。”我也说。视线依旧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啧。以后绝对不能喝醉。我和林可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