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收拾完厨房之后，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再对折，放在餐椅靠背上。然后她站在玄关，鞋已经换好，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那个——你和缇娜的事。要再多讲一些给我听。”她的手指在门把上轻轻敲一下，节奏和她弹键盘时按和弦的指法一样，“但不是今天。今天太……那个了。”
“太那个。”我重复。
“你知道是哪个。”她把门推开，背对着我，耳尖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透出一层很薄的粉。“下次练习完以后。就我们两个。你再跟我讲。”
“好。”
她走出去。门关上。我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三秒。昨晚那个拥抱、那些眼泪、然后是我们一起洗澡——当然我不记得，但缇娜记得。
林可锁骨上的内衣肩带是白色的，棉质，带蕾丝边。这个画面今天大概会在我脑子里反复重播很多次，也许不只是今天。
“她走了。”缇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今天第四罐汽水，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帕尔卡昨晚来联络了。”
“几点？”
“你喝醉之后。林可抱着你哭的时候。大概十二点。”
我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呼吸。
“帕尔卡说了什么？”
缇娜说帕尔卡给了一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那人的代号是那伽，可能有渠道确认马库斯是死是活。
“那伽。”我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她比较特殊，有自己的规矩——必须当面谈。不接线上委托。”
“中间人要求面谈？”
“那伽就是这样。”缇娜把汽水搁在茶几上，“她信不过电子通讯。所有委托都是当面口述，不留任何可以被拦截的记录。”
“……一个活在二十三世纪的二十世纪人类。”
缇娜没接茬，站起来从沙发上拎起连帽衫，说今天去见她。她给了地址——东城区最东边，快要到大湖沼。我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止痛药，宿醉的残余效果还在太阳穴附近徘徊。吞下两粒之后，我拿起夹克，跟着她出门。
轻轨往东行驶的过程中，窗外的建筑像某种正在退化的生物脊椎骨一样渐次变形。东城区中心的现代公寓先被成片的老式公屋取代，然后是外墙斑驳的铁皮仓库，最后连仓库都不见了，只剩零零散散的违章搭建。轻轨在这段路上没有报站——因为这段线路的站台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块铺在泥地上的钢板，勉强充当上下客的临时月台。空气开始带上一股很淡的、潮湿的腐殖质气味。那不是运河那种带铁锈和工业废料的腥臭，是更原始的、植物在缺氧环境下缓慢分解时产生的甜腥。大湖沼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处——瑞弗最东端的边界，一片无法被开发也无法被填平的沼泽地，每年都会往西侵蚀几寸。
缇娜走在前头，步伐的节奏和平时一样，泥地在她鞋底发出轻微的咕啾声。沿途的违章建筑外墙上喷满各种涂鸦——不是那种刻意留下的加密标签，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功能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字母，褪色的卡通动物，某个人用白色喷漆在铁皮上写的一行字：“今天没死”，在那行字下面，另一只手用另一种颜色补了一句：“明天再说”。
那伽的住所在贫民窟深处一栋旧棚屋的二楼。棚屋主体由回收铁皮和旧船板拼接而成，楼梯在外侧，扶手是几根焊在一起的钢管，焊缝歪歪扭扭的，没有经过打磨。我们爬上楼梯，缇娜在门口停下。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比走廊更暗。她伸手在门框上敲两下，力道不重，但节奏很稳。
“进来。”门缝里传出一个女性的声音，音调偏低，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
房间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老式卤素落地灯，灯罩被调到最暗的档位，在灯下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光斑边缘刚好落在一张旧沙发的扶手上，沙发里坐着一个女人。
年龄看上去在五十岁上下，棕褐色皮肤，深灰色卷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眉心有一颗极小的痣。她披一件深咖色的披肩，手指上戴着一枚蛇形银戒，蛇尾缠绕在食指根部，蛇头朝向掌心。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沉淀为深褐色，大概已泡了很久。
“R-Fox。Duende Rojo。”她依次念出我们的代号，语调不咸不淡，“帕尔卡说你们在查马库斯·李的下落。”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第二个名字是在喊缇娜——喊的是本人都不记得的完整代号。
“对，就是这个。”缇娜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丢失很久的快递终于被找到。沙发对面还有两张椅子，我和缇娜各坐一张。
不过缇娜一上来竟然没有问什么大脑。看来她还是有一些社交常识的嘛。
今天她戴的是之前那个绮罗☆Ch4n面具，而我依旧是红色的狐狸。
那伽吩咐一句“上茶”。我这才发现房间的暗处还有一人。从身体轮廓可以判断其为女性，全身都裹着没有花纹的土黄色麻布，只露双眼和双手在外面。刚进房间的时候，缇娜曾短暂地瞟过那里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看来她判定对方没有威胁。
很快两杯茶就放到我们手里，温度刚好，不烫手。从香味来看，和那伽面前的是同一种茶，只不过我们手里这两杯是新泡的，颜色还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缇娜想都没想，端起来就喝。刚一入口，她就噗地朝旁边吐出舌头，连连叫道“好苦”。我神经紧张地望向那伽观察她的反应，但对方并没有因此发怒，只是笑笑——长辈看小辈那种，慈祥的笑。
我代替缇娜轻声致歉，随后也尝一口。
……不怪缇娜。
“怎么样？”那伽问我。
我庆幸有面具遮住我那扭曲的表情，硬生生压制住吐舌头的冲动。“很独特的风味。”
“啊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有意思。”那伽笑了。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像是一棵老树突然把里面的年轮翻出来。
止住笑意后，那伽盯着我问：“你就是那个查理带大的孩子吧。”
我快速摇摇头。那伽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哦呀。居然是这边这位吗？”那伽转头看一眼缇娜，又回头看我，“明明小姑娘你给人的感觉和查理还挺像的。”
我吗？哪一点啊？
“但，是吗。是这边的姑娘啊。”那伽脸上生出些许怜爱，原本就因浑浊而显得湿黏的眼珠此刻蕴起更多液体。
“冒昧问一句，您和查理的关系是？”
“啊，查理在我这长大的。”那伽低头，嘴角是一个很浅的笑，“我名下有一家孤儿院。”
我扭头看一眼缇娜，从面具上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的姿态没有任何紧绷，我想她之前或多或少是听说过的。
那伽反倒是对我俩的反应感到好奇：“看来查理没有说过啊。大概是对自己模仿我收养孤儿的事感到害羞吧。”
对于查理和缇娜的关系，我特意没有询问。一是怕提起查理会让缇娜伤心，二是猜错的话很尴尬。话虽如此，我大概也猜到这二人是类似的关系。
“那伽婆婆，我们今天是来谈工作的。”缇娜终于开口，语气很直。
那伽点头说对，从那名侍者手中接过一份资料。
“大力神的医疗部门不久前有一批临床样品中止试验。涅墨亚系列的新品，目前的编号是V3.5。”那伽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这批样品还差不少临床试验数据才能获得正式批准，但却被提前运走。”
“消息来源？”我问。
“我的另一个孩子。他在进行试验的那家医院工作。”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和瓷器的碰撞声很轻，“这并不是更换试验场所，因为此前并没有这类计划。而且命令下达得很突然，就在警察局长遇袭那天。”
缇娜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从落地灯的光斑移向那伽的脸，又从那张脸移向她手指上的蛇形银戒。“这东西在哪？”
“在被运走之前，这颗心脏一直在东城区仁爱医院地下室进行秘密临床试验。院方对外宣称关闭地下楼层是因为翻修，实际上那层楼都是不知情的心脏病患者。”那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捏茶杯把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这次试验没有取得任何人的书面同意。没有道德审查委员会的批准章。被试者不知道自己被植入未经安全验证的试验品。其中一批被试者在术后被从病房里抬走。抬去哪里，没有记录。”
“听上去和马库斯的关系并不明显。”我直截了当地指出。
“虽然心脏现在不在仁爱医院，但连接过涅墨亚V3.5的终端还在——那台终端是独立的，不连接医院的数据库。找到那台终端，调取它的设备日志。日志会告诉你这颗心脏被激活后的实时位置和生理数据。如果它正在某个人的胸腔里跳动——你就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在什么位置。”
缇娜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一下。“多少钱？”
“不需要信用点。”那伽说，“我要的是你们不管能不能找到心脏的下落，都要从那台终端里调取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被试者名单、事件记录，一切有关这件事的证据，把它们带出来给我。大力神的医疗部门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之前每一次都没有证据。这次试验不是正常结束，痕迹应该还没有被清理。”
“你不怕我们只管马库斯的下落，不管你的证据？”
那伽把披肩往上拉一寸，盖住左肩，然后微微侧过头，用那只被落地灯照亮一半的眼睛看向缇娜。
“你们对大力神的态度和我站在同一边。这是其一。”她伸出左手，竖起食指，然后是中指，“其二——这次行动我要安排一个人跟你们一起去。”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张被卤素灯照亮的书桌旁。桌上只有一台旧式显示器，外壳上贴着早已停产的电工胶带，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桌面背景是纯黑色。她弯下腰，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一下。屏幕亮起来，一个网页出现在眼前。页面整体是卡通风格，顶端的横幅背景是一位漫画风少女，下方是头像、ID和简介，以及排列整齐的视频封面——某位主播的主页。
ID叫啼血鹃，是一名虚拟主播。粉丝数量的位置写着一串数字：802，347。
“虚拟主播？”我说。
那伽点一下头。
缇娜歪起脑袋：“她的义体好花哨。”
“虚拟形象，”我解释道，“不是真人。”
虚拟形象是浓妆的：深红色眼影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嘴唇涂成暗红。发色是带有挑染效果的渐变红，从深红过渡到亮橙。发光的金色瞳孔刻意被标明是眼部植入体。服装是改良版中式旗袍，立领，盘扣，下摆改成不对称斜裁。背后有一对装饰性的鸟翼骨架，金属材质，在直播时会根据音量大小微微颤动。
“啼血鹃。专门做时政评论的虚拟主播。观众群体主要是青少年和中老年人。后者居多，粉丝有80万。她的直播内容基本是对照每天的新闻进行评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针砭时弊。”那伽滑动页面，展示出几个直播回放视频的封面，“大力神的相关报道在她的频道里占了相当大的比例。上个月她花了很长时间，逐帧分析大力神医疗部门在官方账号上发布的宣传视频，发现其中一款产品的演示片段里使用了已被伦理审查委员会禁止的临床试验数据。这件事最后导致那款产品在北湖州立医学院的采购竞标中直接出局——大力神损失了一笔不小的合同。”
“还有这种赛道的虚拟主播吗……”我看一眼缇娜脸上的面具，“我还以为都是和绮罗☆Ch4n一样，专心搞粉丝营业的。”
“为什么看着我说？”
“……没什么。”
也对，缇娜遮脸的时候大概从来没考虑过面具上的是什么。
“你们要做的事是潜入医院地下楼层，找到终端，提取数据。她会在你们拿到数据之后，把那些数据变成大力神没法靠律师函压下去的新闻。”
缇娜盯着屏幕上的虚拟形象，沉默片刻。“她会开枪吗？”
“不会。”
“会打架吗？”
那伽摇头。
“那她去了能做什么？”
“监督你们。”那伽用食指轻轻敲一下显示器边框，“如果你们没有好好工作的话……”
侍者又递给那伽一份资料。她快速扫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和缇娜。
“她就会曝光你俩的身份，缇娜·查尔斯顿和杰西卡·华尔兹。”她把视线落到我身上，“这位的姓氏，很有意思嘛。”
糟糕，一上来又是喝茶，又是套近乎，我对这个人的警戒降得太低了。
那伽把资料往桌上随手一丢。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放心吧，只要你们履行协议，我也会履行中间人的绝对保密义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那层很薄的、干燥的皮肤绷在颧骨上。
说完，那伽坐在沙发里，朝我和缇娜伸出一只手。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缇娜已经探出身体，一掌拍上去握住。啪！很响。那伽手指上那枚蛇形银戒被震歪半圈。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