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出租车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开。窗外大湖沼的甜腥气逐渐被运河的铁锈味替代，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屋重新让位给外墙斑驳的仓库，仓库又让位给公屋，最后现代公寓的玻璃幕墙从地平线上重新长出来。这个过程就像把来时那段轻轨旅程倒过来放一遍，只是速度更快，而且不用站在泥地里那几块充当月台的钢板上等。
缇娜坐在我旁边，连帽衫的帽子没有拉，手里捏着已经喝空的汽水罐——她路过一间小店的时候冲进去买的，说是要洗掉舌苔上的茶水苦味。铝罐在她指间滚一圈，停住，又滚一圈——这是她在等时间过去的时候用来填满手指的惯性运动。
“那伽婆婆。”她忽然开口。
“嗯。”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
“查理之前没提过吗？”
“只说过名字。”她把汽水罐翻过来，看罐底的铝皮纹路，“也许他觉得不重要。”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一下，是那伽发来的加密消息。内容很短——她没能联系上啼血鹃，消息未读。下一秒，她把啼血鹃的真实住址发给我，让我们直接上门说明任务。
啼血鹃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严防死守这么久，结果被这样开了盒。
缇娜凑过来看一眼，说：“我还以为会让我们先等着，等联系上对方再说。”
我叹口气：“如果我们是那种专门接线下单杀虚拟主播委托的代理人，她现在已经在浴缸里了。”
在瑞弗，似乎有专门帮过激粉丝做这种事的代理人团体。甚至有些人都没接委托，单纯是自发想揭露那些虚拟主播隐藏起来的真实信息，并以此来满足自己想要收获关注的欲望。
“我们家没有浴缸，只有淋浴。”缇娜说。
“……这不是重点。”
缇娜歪一下头。她大概真的觉得浴缸和淋浴的差异比开盒更值得讨论。
那伽在消息末尾特别提醒了一句：啼血鹃警惕性很高，要成功和她见上面的话，需要我们动一动脑子。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面。一个独居的虚拟主播，警惕性很高，突然被两个代理人找上现实中的住址——不管怎么想，这都不会是一场顺利的见面。我大致设身处地想一下：门铃响了，打开传话器，外面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如果是我，大概已经把弹匣给清空了。
缇娜见我陷入思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开始在上面划拉。我瞥了一眼。她正在看视频——看主播列表里一个红色调的虚拟形象。
“你在看啼血鹃？”
“她有八十万粉丝。”缇娜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我之前刷到过她。但她讲的东西都好复杂，所以我点了‘不感兴趣’。”
屏幕上的虚拟形象和那伽展示的完全一致。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音，略带沙哑，语速很快，在用一种冷静到近乎轻蔑的语气逐帧分析一段宣传视频的数据标注。她说“这个参数在正常的临床试验里不可能出现，除非被试者在手术之前就已经被切除了30%的肺叶……”
“她还挺敢说的。”我说。
“嗯。”缇娜往下翻，翻到一个标题叫“纪念50万粉！粉丝问答第四期”的视频，点开。进度条拖到中间。画面上的虚拟形象正用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着粉丝提问的列表。
“……下一条。‘鹃姐，做虚拟主播一个月能赚多少？’——这个问题每次粉丝问答都有人问，我上次说过，再说一遍。每月营收大概15万信用点左右。税后。平台抽成我不能说。但还得扣除设备维护和电费，最后到手的数字……”
缇娜按下暂停。她把手机慢慢放下来，转头看我。
“十五万。”
“税后。”
“她坐在家里，套一个皮套，聊天。”
“她的直播不只是聊天——”
“我也要套一个。”
“你等一下？”
“就这个。”缇娜指指自己脸上——那个之前不知道在哪随便买的绮罗☆Ch4n面具。面具上的偶像笑容灿烂，眼睛是星星形状。“我也有皮套。我去开直播。”
“你做什么？”
“我坐着。”
“……？”
我安静地等待着后面的内容。五秒过后我才意识到她已经把想说的说完。
“缇娜。直播不是戴个面具坐在那就有人看的。”
“她不就是。还有八十万。”
“她的皮套比你精致大概两百倍。而且她不是坐着，而是发表时政评论——把那些见不得人的消息一条一条挖出来，对着镜头骂。”
“我也可以骂。”缇娜歪起脑袋，“但是不知道骂什么。你帮我写台词。”
“那你还不如直接去给大力神的客服打电话。”
“那个不行。他们会有录音。”
“……你居然知道录音这种东西。”
缇娜没有接这个茬。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然后转头看我。眼里的红绿光交替闪烁一次。
“你在乐队演出过。有几百个人花钱听你弹琴。你的声音比她好听。”
我看着她的脸，没有说那几百个人花钱并不都是冲我们来的。
“……谢谢。”
“所以如果你开直播，肯定比她厉害。”
“演出和直播不是一回事。在舞台上，无论底下有多少人我都可以弹琴。但直播是需要和观众互动的，那种事我不太行。”
“但更安全。”
我没接话。
“你现在能付房租，能付水电。但如果受伤，或者植入体损坏，或者中间人不再给你委托——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一种方法让你不用做这些，只待在家里也能拿到钱。你应该试。”
说实话，在当初计划离家出走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干这一行。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想把父亲教给我的吉他，变成纯粹的谋生工具。并不是反对用音乐盈利，只是希望弹吉他永远是一桩能被称赞的爱好，而不是支撑我生活的承重梁。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理由，只是本能地觉得，一旦这样做，有些珍贵的东西就会被玷污，然后无可挽回地变质。
但我知道缇娜并不是在用功利的眼光看待我的音乐。她和之前一样，只是怀着一个朴素的愿望——期盼我能安全、健康地享受阳光下的生活。
“你的声音比她好听。你的吉他比她所有视频背景音乐加起来都好听。你只是还没试。我会帮你——设备、场地、灯光什么的。不懂的我去问帕尔卡。帕尔卡不懂的我找别的中间人。总之所有东西我都会搞定。你只要坐在那边，弹吉他、说话。和你在练习室里跟我们聊天一样。不难。”
“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就试一次。”
她的植入体在我脸上聚焦。红绿交替，很慢。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头转向窗外。外面是连接东城区和西城区的跨河大桥，桥下的运河在暮色里反射出一道很窄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灰色光带。
“……只有一次。如果效果不好就算了。我不想被人在弹幕里嘲笑。”
“不会有人嘲笑你。如果有的话，我就去……”缇娜捏起拳头扬到半空。后面的话被我用带有训斥意味的一眼给瞪回去。
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想一个更合理的反驳理由。但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