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出租车在西城区一栋老式建筑的街口停下。
附近的人用汉语称之为“筒子楼”。整栋楼俯瞰呈一个巨大的H形——中间那一横是楼梯间,南北两侧各有一道走廊贯穿整层楼,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住户门。各户自带独立卫生间,但浴室和厨房是公共的,每层楼各有两处浴室和四处厨房。浴室分别位于两竖走廊的中段,厨房则均匀分布在四个顶点。整栋楼大体呈东西排列,北侧是一单元,南侧是二单元。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厨房窗户里飘出炒菜的热油香,和走廊上晾晒的衣物柔顺剂气味混在一起,在楼梯间的穿堂风里搅拌成一种只有这种建筑才能酿出来的复合气味。
“好奇怪的楼。”缇娜仰头。她的植入体在暮色里自动调亮光圈,从楼顶扫到楼底,又从楼底扫到楼顶。然后她说:“狙击点很少。”
“住在这种楼里的人不需要狙击点。”我说。
“那他们怎么防御?”
“用邻居。”
缇娜歪一下头。大概在认真思考“邻居”作为防御手段的可能性。我趁她还没把这个问题展开,拽着她进了楼梯间。
那伽给的地址指向二单元303。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扶手是铁的,但漆早已掉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层。每层楼的走廊尽头都有一扇半开的气窗,暮光从窗户漏进来,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边缘模糊的暖黄色矩形。我和缇娜走到303门口。门是旧的,漆面起了一圈一圈细密的龟裂纹,猫眼下方嵌着一个老式传话器——那种按下按钮才能对门外说话的老式金属格栅,格栅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
“怎么办?”缇娜说,“敲门还是硬闯?”
“感觉不管我们说什么,她信的概率大概都是零。”
“那就硬闯?”缇娜笑起来,双手已经跃跃欲试。
我还没来得及想,旁边一个穿荧光绿马甲的外卖员不知何时走到我们面前。他看一眼手里的订单,又看一眼门牌号,又看我们。外卖是份披萨。我从他手里接过纸盒,朝缇娜晃一下。
“送外卖。”我说。
我按下传话器的按钮。没有立刻回应。大概过了好几秒,格栅里才传出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声,音调偏低,带着一层细密的电子底噪。
“放在门口。”
我松开按钮。缇娜凑过来,压低音量。
“是个男的。那伽是不是在耍我们?”
“变声器。独居女性的自我保护手段——用男声让陌生人以为房间里有个男性。”
“为什么?”
“……啊,也是,你大概没有这种担忧。”
要是有人闯入缇娜在的房间,陷入危险的是闯入者自己。
缇娜歪了一下头,我没有继续解释,让她和我一起退到猫眼视角的死角——门的两侧,贴墙站着。然后就是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一直到十分钟。我快要觉得自己的判断失误的时候,门终于动了。锁簧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门板向后拉开一道大概十厘米的缝。一只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探向地上那个披萨纸盒。
深绿色卫衣袖子,袖口洗到起毛边。前臂纤细,腕骨内侧有一颗很淡的痣。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那只手在纸盒边缘摸索两下,指尖勾住纸盒的折边。我朝缇娜点头,然后同时出手。
我的左手扣住那只探出来的手腕,右手同时捂住对方来不及发出尖叫的嘴。缇娜从我侧面压进去,左手按住对方另一只手臂,右手稳稳地接住正在往下掉的披萨纸盒。然后她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我甚至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腾出的脚。锁舌重新弹进槽位,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密闷响。我们从破门到制服再到关门,全程不到三秒。
被我们压在身下的人总算安静下来。她的胸腔在我掌心下方剧烈起伏几次,然后逐渐放缓,最后变成一个勉强维持平稳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呼吸节律。
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比呼吸更响的声音。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虹膜边缘的金属光泽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冷光。深棕褐色的卷发散在地板上,几缕发丝被冷汗粘在颧骨上。深绿色卫衣在刚才的挣扎中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不算纤细,有一点肉感,皮肤在窗外渗进来的暮光里泛着很淡的粉白。那只被扣住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指节蜷曲,指甲剪得很短。
我压低声音:“我现在松开你的嘴。不要叫。否则我们会采取你不想看到的措施。”
她眨两下眼睛。睫毛扫过我的指节,很轻,很痒。然后她用力点头。我慢慢松开手。
用一个词形容她的长相的话,就是“美人”。刚刚遮住半张脸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更加确信。哪怕脸上没有妆,她的五官本身就很立体,可脸型又偏柔和。颧骨上缀着几颗极淡的雀斑,嘴唇偏薄,嘴角天然有一个极浅的不对称弧度。
学校里也有这种人——混血儿,个个都是俊男美女。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还没准备好。然后她开口——不是传话器里那种粗犷的男声,也不是直播里那种略带沙哑的低音,是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数字处理的嗓音。软糯,轻柔,尾音不自觉地拖长,像是子供向卡通片里的角色。
“我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的声线使得话语的可怜程度加深不少,让我莫名地抱有一种罪恶感,“自己会被粉丝开盒,袭击,然后……”
听到这,我才意识到她到底把我和缇娜误会成什么人。从我压在她身上开始,我的屁股附近就一直能感受到某个柔软巨大的物体。我回头看一眼,不得不说尺寸很夸张。
她双眼湿润地看着我,视线落到我的胸前。“好在来的是女性,应该不至于太粗暴。”
这位小姐,你长着这么一张脸和这么一副身体。如果我们真打算对你做那种事的话,即使我们是女性你也会被狠狠地这样那样一番的。
缇娜完全没在听她说话,对着披萨盒一顿嗅闻。我大概猜到这种铺满芝士的高热量食品之前查理也没让缇娜碰过。
似乎是注意到我有在盯着她的胸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喃道:“不好意思,我的身材不是很好。”
一位自以为将要遭遇暴行的少女,用这样一副娇软的嗓子,对着我以这种理由道歉。说实话,本来没打算做那种事的我此刻竟反而被刺激得有些蠢蠢欲动。
要不稍微捉弄她一下?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缇娜出声:“我们还要按住她多久?我累了。”
缇娜的声音瞬间把我拽回现实,大脑为刚刚产生的危险想法感到后怕。
“咳咳,”我完全撒开双手,清清喉咙,“啼血鹃小姐,我们不是粉丝,也不是来杀你的。是那伽让我们来找你的。”
“……那伽?”
“对。她给你发过消息。你没回。”
她眨眨眼,眼角还挂着刚才自言自语时泛出的泪花。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接着是懊悔,最后变成一个认命的、糯叽叽的自言自语:“我又睡过头了。上次也是这样。说好中午之前要起床回消息结果睡到晚上。”
我松开她的手腕。缇娜从她身上下来,但披萨纸盒还稳稳托在手里。啼血鹃坐起来,蹭到床边,把背靠在床沿上,双手环抱着膝盖。这个坐姿让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她注意到我在看她,下意识把卫衣下摆往下拉了一下,遮住腰间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有点胖,我知道。”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拨一下耳边散下来的卷发,“跟我的虚拟形象差很多。你们大概很失望。抱歉。”
这种抢先自贬的做派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刚见面时的安德鲁。那时候我还没有找他咨询设备方面的事,只是在走廊上彼此都没看路撞到一起,他帮我捡手机的时候一个劲谴责自己,弄得我都没话说了。虽然后来安德鲁错把我的大方误认为爱意,但论及本质的话,安德鲁并不像他如今在我面前表现出的那么高高在上。
“那伽叫你们来做什么?”她恢复了一点镇定。虽然声音还是糯叽叽的,但用词已经接近她在直播间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切换极其突兀,仿佛同一个身体里同时住着被吓坏的社恐和已经在现实里打磨过很多遍的媒体人。
“去仁爱医院找一台终端。那伽要你和我们一起。”我说。
植入体亮起水蓝色的光,她聚精会神地对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页面浏览起来。
没过多久,她熄灭眼中的光,小心翼翼地把视线重新聚焦到我脸上。“确实有这件事,抱歉。”
“没有,是我们突然扑倒你不好。”
说完,我等待起她的下一句话。但等了很久都没等到。
和缇娜不同,她不是已经说完,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作为社恐者正在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现实中交谈,这件事本身的压力显然比被两个人扑倒在地板上这件事更大。刚才被制服的时候,她的身份是“受害者”,有一套固定的社会脚本可以遵循——害怕、求饶、配合。现在她变成了“主人”,脚本切换到“接待客人”,而这正是她的社交数据库里最薄弱的环节。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摆正手脚的位置,是先说话还是先站起来。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卫衣下摆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我趁这个空隙环顾房间。
只有一个开间。卫生间独立,其余空间——床、书桌、懒人沙发、矮桌、电脑设备——全部共处一室,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隔断。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床是靠墙的单人床,床单是灰白格子纹,被套同款,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摞着大概七八个玩偶。它们从大到小排列,最大的垫在最下面。书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做到一半的视频剪辑界面。显示器背后的排线用束线带固定在桌腿内侧,沿着桌腿的弧度整齐地往下走,最后汇入墙角一个集线盒里。地面是复合地板,没有灰尘,没有散落的衣物。墙角那个懒人沙发是唯一显得不那么一丝不苟的东西——上面丢着一条揉成一团的毛毯。
整洁得不像一个自称昼伏夜出的宅女应该有的居住环境。
“……你的房间整理得很好。”我说。
啼血鹃抬起头,睫毛颤一下。大概没料到第一句正式的社交开场白是关于她的房间整洁度。
“谢谢。”
和直播里的长篇大论不同,她在现实里的话短得像是每个音节都要缴费。
我注意到,她时不时会偷瞄一下缇娜那边。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缇娜已经对着披萨盒把口水流到了地板上。
虽然我不太想继续欺负这姑娘,但我也得捏一些牌在自己手里。毕竟无论是那伽还是啼血鹃,我所掌握的信息都太少。
“你的真实姓名。能告诉我们吗?”
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为什么要知道?”
“那伽把我们的真名告诉你了吧。所以我们也要知道你的。这才公平。”
“那不是我的决定。”她的声音虽然还是软糯的,但逻辑很清晰,“没能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是你们的问题。况且你们手里还有我的地址。在这次委托里,我是来监督你们的人,我不承担对你们的对等信息披露义务。而且——”
咕——
一阵肠鸣声从她的腹部传来。
房间里安静一瞬。她的嘴巴还维持着“而且”的嘴型,但下一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她刚刚这一大长串话,才终于让我把眼前的宅女和视频里那个主播联系起来。但这件事很快从我的脑内移除,因为我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缇娜。”我回过头,缇娜嘴角悬着瀑布望向我,“吃!”
闻言,她立马翻开披萨盒盖,芝士的油脂香气瞬间弥漫在房间里。缇娜拿起一片,看一眼啼血鹃,然后把披萨送到嘴边,张嘴——
“等一下!”啼血鹃整个人从床沿弹起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缇娜做出一个标准道歉的姿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名字是蓝溪!蓝色的蓝,溪水的溪!求你不要吃我的晚饭——!”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而且破音了。不过破音之后也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更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不好说是她动作太慢还是缇娜动作太快。回头命令缇娜停下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把第二块咬在嘴里。
蓝溪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徒劳地抓了一下。看到她这副样子,我感到十分抱歉。
缇娜看蓝溪一眼,又看手里的披萨,又看蓝溪。然后她把半块披萨从齿间扯下,放回纸盒里,把纸盒推回蓝溪面前。
我看着蓝溪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和挂在睫毛上还没干的泪花,以及她手里那盒总算保住其余六片半的披萨。
现在我们彼此都知根知底,接下来要做的是仔细规划明天的行动。但在此之前,我打开外卖软件,打算先替她把披萨盒里那两个缺角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