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到先得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3 17:30:02 字数:5567

周日晚上的仁爱医院正门,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当然,瑞弗的医院不可能没人,急诊通道里坐着几个等叫号的人。但和东城区中心的综合医院相比,这里的人流量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正门左侧的施工围挡上贴着发黄的告示,围挡边缘翘起一角,露出底下贴的另一张更早的告示,纸张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两张告示叠在一起,是这家医院本身的一份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病历。

我和缇娜站在街对面的廉价旅馆里,隔着玻璃看医院正门。她穿着一套不知从哪顺来的护士服——浅粉色,短袖,膝上裙摆。这一次她身上的布料没有发出悲鸣。

“看来制服还是有合身的。”她说。

她大概是在回应我之前说制服就是不会合身这句话。我打量她一眼,没有说出这套衣服的裙摆不该提得那么高这件事。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同款护士服——我这件就没有因为布料遭到某个部位的横向占用而露出更多大腿。

即便如此,裙摆的长度还是比我想象中短一截,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前侧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缇娜正盯着我看,她的植入体交替闪红绿各一次。“你又在看我的胸。”

“我没——”

“之前也是。你还看蓝溪的胸。而且每次都看很久。”

我的嘴张开一半,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否认,耳麦里就传来蓝溪的声音。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蓝溪的声音软糯糯地从耳麦里淌出来,尾音拖得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但又忍不住要说,“昨天你盯着我看了好久。我还以为是自己太胖……原来是那种看吗……”

缇娜很做作地护住胸口:“狐狸妹妹,原来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等一下。”我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像是在对两个同时举枪的对手投降,“我承认,我是在看。但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缇娜的语调很平,但她的眼睛还在闪。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指指自己的脸。“我长得好看吗?”

“好看。”缇娜回答得毫不犹豫。蓝溪也在耳麦里应一声“我觉得很好看”。

“这是因为老太婆。”

“你是说你妈?”缇娜用世人惯用的词确认。

“对。她以前会把没正式上市的护肤产品拿到我身上做实验。她用的都是原液——就是那种还没稀释过的、浓度最高的原料。真正进入市场的产品是原液稀释之后的东西。那些原液渗透进我的皮肤细胞里,导致我的脸从那以后相当于一直覆盖着半永久的妆。所以不管我怎么熬夜或者吃刺激性食物,皮肤都不会暗沉、不会冒痘。”

蓝溪沉默片刻,然后在耳麦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恍然和震惊之间的气音。“……原液直接上人体?你是说赫柏美妆把未经过安全评估的化妆品原液用在未成年人身上做长期皮肤测试?”

“对。”

“这已经不是违规操作,而是违法的人体实验!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报道出来的话——”蓝溪的语速忽然加快,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那种软糯的音质在激动时变得更加黏着,像是糖浆被加热到快要冒泡的程度。

“打住。”缇娜对着耳麦说。只有两个字,但音量比平时大不少。

蓝溪立刻停住,耳麦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几秒,一个更小的、更心虚的声音传过来:“……对不起。职业病。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创伤变成选题的。真的对不起。我有时候控制不住。”

“没关系。”我说。

缇娜歪一下头:“所以别人觉得你好看,你会不舒服吗?”

“以前会。因为我觉得所有对我外貌的夸奖,其实都是在夸老太婆的实验成果。”我把小臂抬到面前。皮肤在白炽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没有毛孔,没有色差,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封住了所有本该有的纹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想法。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抱着这种想法只会让自己焦虑,而且会辜负别人的善意。所以没关系。”

缇娜沉默片刻。然后她把护士帽的夹子从头发上拆下来,重新夹好,动作很慢。“……怎么不早说。害我刚才还在想怎么改口说其实也没觉得你很好看。”

“什么意思?刚刚那是违心的恭维?”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呃嗯……不准辜负我的善意!”

看着急得跳脚的缇娜,我忍不住笑出声,笑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热。“总之。虽然脸的事无所谓,但我对自己外表的评价还是被那混蛋搞得一团糟,所以我总想找出点除开长相以外的个人魅力。所以就对身材很在意。”

蓝溪的声音几乎是在我的话尾立刻接上来:“你的身材很美啊!腰很细,腿也长,而且比例很好——怎么说呢,很健康、很好看。完全不需要在意!不像我,腰上有肉,胳膊也是,虽然我每次都跟自己说没必要太在意,但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

“蓝溪。”

“——在意。就一点点。我上次还特意买了个体重秤,结果测出来比上个月重1.2公斤。然后我就把秤退了,理由写的是‘测量结果不准确’,其实我知道秤是准的——”

“蓝溪。”我再次打断她。

“——啊!对不起。我又跑题了。”

“不要紧。谢谢你的称赞。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你和缇娜那样,符合万有引力定律的身体。”

蓝溪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气音,大概是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

缇娜歪起脑袋:“万有引力?”

我坏笑一下:“质量越大,吸引力越大。”

缇娜沉默好几秒,然后说:“明天我去找靠谱的医生。普雷斯顿认识几个整形外科的。”

“嗯?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需要到那种地步——暂时不需要!”

缇娜点一下头,把那个建议收回她脑子里那个我们看不到的分类栏里。然后她整了整护士帽,朝房间门口走去。

仁爱医院一楼的走廊在周日晚间有一种独特的氛围。不是白天那种被脚步声和叫号广播填满的忙碌,也不是深夜那种空洞的回音,是介于两者之间——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脚步在亚麻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看终端,没有抬头看我们。我和缇娜穿着浅粉色护士服,戴着医用口罩,各推一辆空的治疗车,沿着走廊朝监控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健康宣教海报——心脏病的早期症状、人工器官的术后保养、大力神医疗部门的新品宣传。最后那张海报的右下角印着大力神的LOGO,旁边是一行小字:“涅墨亚系列人工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值得信赖”。

缇娜从口罩上方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大概三秒。

“他们也配印这种海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每走几步,就会有一道目光黏上来。不是那种辨认来者身份的正常目光,而是更黏、更慢、更多停留在不该停留的位置上的那种。第一个是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正在输液,一只手还连着点滴管,但眼睛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黏在缇娜身上,从头到脚,重点停留在胸和腰之间的某个位置。第二个是转角处的护工,推着清洁车,但清洁车已经停了好几秒,他还在看。第三个是电梯口的一个医生,他倒是没看缇娜——他看我。视线从我的脚踝一路往上,经过裙摆,经过腰,在我的锁骨附近停住,然后推一下眼镜。

我在他推眼镜的那个瞬间,把治疗车往前推半米,刚好拦在他和我的身体之间。金属扶手的边缘离他的胯骨不到两寸。他后退一步,终于抬起头看我的脸。我用一种介于礼貌和不耐烦之间的眼神回看他。他没有道歉,只是整整白大褂的领口,转身走了。

缇娜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步速没有变,连推治疗车的力度都没有变。

“你不介意吗?”我问。

“介意什么?”

“刚才那些人。还有那个摸你肩膀的。”

“只是碰一下衣服。”缇娜歪一下头,“又没有对我的大脑做什么。无所谓。”

“……我觉得你还是有点所谓比较好。”

“什么意思?”

“算了。”

监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安保控制室”,但没有亮灯。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数字面板上的漆已经被按得磨损掉一小块。缇娜没有费心去破解密码。她只是用大拇指在面板侧面轻轻一敲,外壳松动,露出里面的排线。然后她用手指勾出其中两根,互相碰一下,短路。门锁弹开,发出一声很轻的电磁解锁音。

两名保安。一个正在看监控屏,另一个正在泡咖啡。泡咖啡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但他的手从桌上移向腰间警棍的动作太慢——缇娜已经从他侧面切进去,左手扣住手腕,右手按住后颈,往墙上轻轻一推。他整个人在墙面上贴了一瞬,然后软下去。看监控屏的那个刚转过身,嘴张开,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我的匕首已经抵在他的喉结下方。

“不要动。不要叫。”

他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碰到匕首的刀刃。他不动了。三十秒后,两名保安被胶带捆好手脚、捂住嘴巴,后背靠后背放在墙角。缇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防噪耳塞塞进两个保安的耳朵里。然后她看向我。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设备——那是蓝溪出发前塞给我们的东西。我把它接在监控系统主机的外接端口上,蓝色指示灯闪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出发之前,蓝溪说需要我们去监控室把这个设备接到系统里。缇娜立马抱怨起来,说之前合作的骇客都可以在外面自己搞定,弄得蓝溪立马开始哭唧唧地道歉。我赶紧制止缇娜的队内霸凌,说毕竟蓝溪不是专业的骇客,反正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接入完成。”蓝溪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软糯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正在加载程序——好了。沿路的监控画面已固定,你们可以拔掉设备了。”

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间入口在一楼大厅后方,门上贴着“员工通道,非请勿入”的标识。门没锁——大概是因为地下楼层对外宣称正在翻修,日常不会有病人误入。楼梯间的灯是感应的,我们每下一层,头顶的灯管就亮一层,然后身后的灯管自动熄灭。光线在脚后跟追逐我们的影子,像某种不太熟练的跟踪者。

地下三层的走廊和一楼完全不同。没有亚麻地板,没有柔和灯光,没有健康宣教海报。只有裸露的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节的破旧灯管、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和另一种更淡的、金属被加热过的气息。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全部敞开着,病床上空无一人,床头柜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水杯和药瓶。床单是掀开的,皱褶的形状像是病人被匆忙转移时留下的。其中一张床的护栏上还挂着一小截断掉的输液管,管口朝下,已经不再滴液。

缇娜推开每一扇门,确认每间病房都是空的。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里有多少张床?”我问。

“……至少二十张。”

“全都空了?”

“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微型冲锋枪的枪口朝下,继续往前走。我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把枪掏出来的,在这之前也没发现她什么时候把枪带身上的。

那台终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隔间里。不像病房,也不像手术室,是某种介于办公室和实验室之间的空间。隔间只有几平米,一张金属桌,一把折叠椅,一台款式先进的终端主机。主机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涅墨亚 试作型”和一行条形码。屏幕是关的,但主机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色,一闪一闪,在昏暗的隔间里像一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我把便携设备接入终端的数据端口。屏幕亮起来,页面自行跳转——不是正常的启动界面,而是直接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光标在黑色背景上快速闪动,然后一行接一行的指令开始自动滚动。蓝溪的远程操控已经接管这台机器。

“我得先找试验数据。”耳麦里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在征求我们的同意。

但她没等我和缇娜回复。下一秒附有图片的试验记录就出现在屏幕上,一层叠着一层。页面跳转的速度太快,我没法看清哪怕一句话,但那些图片在视网膜上留下的视觉残留让我对这些试验的非人道程度有了大致了解。

“搞定,正在复制。现在我开始找那颗心脏的运行日志。”她的声音在耳麦里很轻,键盘敲击的细密声响在背景里持续不断,“这颗心脏的日志格式和标准版不一样,需要一点时间……啊,等等。找到了。”

屏幕上的页面定格在一个标题栏上。不是人工心脏,不是涅墨亚,不是V3.5——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构成的乱码,没有任何可辨认的语义。蓝溪说这是大力神医疗部门常用的加密方式,用随机字符覆盖真实文件头,没有密钥的情况下无法识别。

“不过我这个程序不需要破解密钥。它直接读取文件结构层的元数据,比解密快。”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自信起来——那种切换极其突兀,从一个说话软糯的社恐变成在直播间里点名批评大力神临床试验数据的主播。但在这之后她的声音骤然变小:“啊,抱歉,我又在说没人想听的东西了。”

屏幕跳转。一个追踪日志的界面展开。左边是心脏的型号编码,右边是实时运行状态。状态栏上只有一个词:已激活。旁边是一行小字,标注着这颗心脏当前的宿主信息——马库斯·李。位置显示在大力神总部大楼。

缇娜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她的植入体在那个单词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亮度微微调低。

“还活着。”她只说出这三个字。

“嗯,还活着。而且这颗心脏似乎有防弹功能。”蓝溪顿一下,“如果你们打算再杀他一次的话,这次得瞄准大脑。”

听到这句话,我饶有兴趣地看了缇娜一眼。

“我一直是这么说的。”缇娜说。

就在这时,蓝溪传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日志文件太大,没法远程传输——网络不稳定,而且这栋楼的带宽被限制过。只能复制到你们那边的便携设备里,物理带回来。”

我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耳麦里的电流杂音,不是终端的运转声,不是自己的心跳——是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我们来时那条楼梯间里传来的。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很稳,间隔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被节拍器控制着。

缇娜的反应比我更快。她的微型冲锋枪已经从腰间翻出,枪口对准隔间门口。我也把高速钢匕首握在手里,拇指压在刀柄的防滑纹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没有离开,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听。像知道门这边有两个黑漆漆的枪口正对准自己。

“复制完毕。”蓝溪小声说。

我和缇娜对视一眼。然后她调转枪口,朝着墙上那组配电箱连射两发——金属外壳炸开,火花在昏暗的隔间里迸溅成一团短暂的烟花。整层楼的照明瞬间失能,走廊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然后我们跑,往地下车库方向跑。

我能听到身后那扇门被撞开,然后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很快,很稳,在黑暗的走廊里朝我们的方向追过来。通往地下车库的门是封着的——防火卷帘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检修标签。缇娜没有停下来找开关,只是闷头加速,肩膀撞在卷帘门的金属面上,整扇门连同轨道一起向外炸开。她站起来,拍拍肩膀上的碎屑。“没事。”

正当我和缇娜左右寻找接下来的退路时,蓝溪说她刚刚接管了电梯系统。话音刚落,一旁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我和缇娜赶紧钻进去。

刚一进去,电梯门在我们面前合上。隔着正在合拢的门缝,我们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车库入口处——黑色轮廓,看不清具体特征,只能辨认出一个人形的剪影站在黑暗里,看着这架正在远去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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