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仁爱医院,进入错综复杂的巷道。缇娜把枪收好,靠在墙壁上。她的护士帽在刚才撞门的时候被刮掉一半,只剩一枚发夹还挂在头发上。
不远处,一台自动贩卖机在昏暗的巷子里亮着惨白的光,三四只蛾不断撞击着它的玻璃。缇娜快步走过去,三下五除二买来两罐汽水。她拉开拉环,仰头喝一口,然后把另一罐递给我。
“看来现在汽水代替酒精成为你的镇定剂了?”
我接过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比平时更尖锐。
缇娜的眼部植入体闪烁两下。她歪头看天,撅着嘴思考起来。
“其实我最近有个发现。”
她的语气难得很郑重,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什么?”
“汽水好像不太健康。”
喔~查理,看来你的教导复活了哦~
“确实是这样。”我平淡地附和,“所以,以后要戒掉吗?”
缇娜低头打量起手里的铝罐,眼部植入体的焦段不断变换着。我能听到微型步进马达运转时的沙沙声。
到最后她也没给我个回复,只是仰起头又喝一口。
抱歉,查理,我收回前言。
无人出租车在巷子另一边的出口停下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招牌的粉紫色光,各种语言的笔画在水面上被轮胎碾成碎片又重新拼合。深夜的西城区比白天安静得多,但安静不等于空旷——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传出自动门开合的电子提示音。路边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表情被映成统一的冷白色。
缇娜走在前面。她仍然穿着那身护士服,头发被雨打湿,看上去更添一份妩媚。与缇娜那种大大方方的姿态不同,我显得有些忸怩——之前在医院里还好,现在来到外面,穿着一身护士服让我感到十分羞耻。更别提还是一件这么短的——仁爱医院的院长绝对是个色鬼!
明明缇娜的裙子比我还短,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担心啊?
“那个人,”我开口,“你觉得是谁?”
“大力神。”缇娜回头看我,“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如果是大力神的人,不会等我们得手之后才出现。他们应该早就守在那层楼。”
缇娜回过头,脑袋歪起来:“不是大力神。那你说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尤其是今晚——我们拿到能证明大力神非法人体试验的数据,确认马库斯还活着,同时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追。有些事需要等帕尔卡或蓝溪那边碰出新的线索。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判断。”
缇娜鼓起腮帮子:“那你凭什么否定缇娜的猜测?”
“凭对现有信息的分析。”
“明明你就分析不出来什么。”缇娜咬一下嘴唇。
她低头看一眼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汽水,晃一下,听液面晃动的声音,然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她处理信息的方式和我不同。她习惯快速给出结论然后行动,我的想法让她想不通,这让她很烦躁。而缇娜烦躁的时候会做三件事:沉默、玩手上的什么东西、或者直接跳到下一个话题。
现在她选择的是第四种——跟我怄气。她不再说话,只是快步往前走,没有一点要等我的意思。易拉罐被捏得有些变形,在路灯下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属反光。
这种怄气一直持续到蓝溪家楼下。一路上她都没和我再多说一个字。
二单元303门口。我敲三下门。
传话器里传来那个熟悉的粗犷男声:“谁?”
“杰西卡。”
沉默片刻。“一盒披萨有几块?”
“六块半。”
锁舌弹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蓝溪站在门口。她没有穿那件深绿色卫衣——大概是因为今晚要通宵工作,她换成另一件看起来更宽松的灰色帽衫,袖子上印着一只像素风格的猫。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我和缇娜,确认我们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然后侧身让我们进门。
缇娜歪一下头:“哟!大脑还好吗?”
蓝溪眨两下眼睛:“……大脑?我不记得暗号还有后续。”
“……这只是打招呼。之后你会习惯的。”我说。
她懵懵地点点头,声音恢复成那种软糯的、不加修饰的嗓音。“你们没受伤。”
“没有。”我说。
“那就好。刚才在耳麦里听你们说有人追过来,我还以为——总之没事就好。”她退到电脑桌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把上面那条揉成一团的毛毯抱进怀里。这让我想到之前被我们扑倒的时候,她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卫衣下摆往下拉遮住腰。这两次的行为逻辑大概是同一套。
我把便携设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蓝溪的桌上。她抱起毛毯蹭到书桌前,水蓝色的植入体亮起。她把设备接入主机,三台显示器同时跳转,数据流开始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数据有问题吗?”我问。
蓝溪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锁死在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划动,调出文件结构的元数据,开始整理。这时候的她和刚才那个抱毛毯的姑娘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角微眯,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仁爱医院的试验是从四年前开始的,被试者名单里有八十多个名字。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病历标有‘不良事件’,但这些事件没有被上报给任何监管机构。”她顿一下,声音忽然压低,“病历里只留下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没有后续记录。”
“后续记录大概在垃圾场或者大湖沼吧。”连我自己都对自己那随意的态度感到一丝惊讶。
“今晚就开播。”蓝溪把毛毯从怀里扯下来,开始设置直播间的参数——虚拟形象的渲染、变声器的音轨、新闻稿的大纲。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不停划动,瞳孔快速聚焦在不同的窗口之间。她的模样让我想起来一部古早的动画片,有一段是身为主角的一只猫单独完成本应由一个乐团完成的演奏。
“需要这么着急吗?”缇娜歪一下头。
“哪怕等到明天早上,大力神的公关部门就会准备对应的假证据——伪造的知情同意书、补签的伦理审查报告、花钱请的第三方专家。他们有过很多次类似的经验:第23次伦理审查案的时候他们只用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抛出一份完整的内部自查报告,成功让主流媒体集体噤声。这次的数据比那次更完整,但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停一下,声音忽然从直播间里的冷静低音切换回软糯的自言自语。“所以必须今晚。不能拖,不能再让他们赢。”
我看着她那张在屏幕冷光映照下的脸——嘴唇微抿,瞳孔在水蓝色植入体的光泽里微微发亮。我本来以为所谓的主播,无论嘴上怎么大谈梦想,实际上都是为了盈利。但蓝溪给我的感觉,让我有些动摇自己先前认定的结论。起码就她而言,她不只是为了赚信用点,而是确实在和什么战斗着。但这场战斗的起点是什么,我识趣地没有打探。
我按住缇娜的肩膀:“走。我们在这里只会添乱。”
“但是——直播。她可以教我们。”
啊。我都忘记这茬了。缇娜居然这么认真啊。
“以后再说。今晚她需要专注。”
我拽着缇娜的胳膊,把她从懒人沙发旁边拉起来。她没反抗,只是临走之前回头看一眼蓝溪。蓝溪已经重新戴上耳麦,开始调试变声器的音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无人出租车往东城区方向行驶。东西两个城区的亮度并不对等,东城区的光点稠密,西城区稀疏,而拦在中间那一道宽阔的黑暗,便是流淌的运河。
缇娜靠在座椅上,把头扭向窗外。我没有关心她在看什么,而是高强度刷着手机,把区域限定在仁爱医院附近——一旦发现有人在SNS上发出我穿护士服的照片,我就立即点个举报——还真的有!一个在急诊室打点滴的中年男人拍的,配文是‘今天的护士真可爱,稍微看两眼就满脸通红,要不是在打针我直接狂摸’。我点开照片,放大,然后几乎叫出声来:我的脸居然有这么红吗?!
就在我刚点开举报界面,还在选举报理由的时候,突然一个弹窗提示我此内容已被删除。我退回去刷新几下,发现确实没了。
大概一分钟后,我收到林可的消息。我一点开,差点跳起来撞到车顶——是刚刚被删除的那张照片。林可说两分钟前在网上看到一个很像我的人,但原文的配字太恶心,她就点了举报,然后问我今晚在干什么。
我不受控制地张大嘴巴,默默将手机熄屏。缇娜的植入体往这边闪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明天的我应该会有办法面对的,到时候再说吧。
出租车即将驶离大桥的时候,缇娜冷不丁把头转过来。“狐狸妹妹。”
“嗯?”
“那个人——地下的那个。会不会是狙击马库斯的人?”
我放下手机:“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凭对现有信息的……呃……”
我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模仿我的话。
“分析。”
“对!就是这个。”
不知为何,她此时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像是讨夸的小朋友。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闭眼,又睁开,“但我们没办法确认。目前没有足够的信息。”
“诶——?又来?”
这一次她把不满化作拳头捶在我胳膊上。尽管我能感觉出她有在刻意收起力道,但显然和林可比还是差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