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瞬间,我已经把护士服的纽扣解到第三颗。
那件浅粉色的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脚踝边,我把它踢到墙角。它躺在那里,像一具蜕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清理的皮。然后我换上背心和短裤——棉质,灰色,没有图案。当布料重新覆盖皮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终于从某个不属于我的身份里退出来。
缇娜站在门口,正把两把微型冲锋枪放进枪柜。左手握枪管,右手托枪托,放进泡沫凹槽,调整角度直到完全贴合。
我不禁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之前的场景。在旧公寓的时候她都是把枪直接甩在沙发上,从来没考虑过什么方向、位置之类的事。我很庆幸自己给她买来这个枪柜。
门铃被按响——是我们在回来路上提前点的外卖。
缇娜转身往门口走。她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护士服,裙摆被雨水浸得贴在大腿上,上衣的浅粉色因为吸水变成更深的肉色,布料在胸口位置绷得很紧。她伸出手,拧开门把。
门外的外卖员是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穿一件荧光绿的工服马甲,左耳上别着一个蓝牙耳麦。他先是扫一眼手里的订单,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缇娜身上的那个瞬间,所有动作全部静止。眼皮往上推,瞳孔放大,嘴角的肌肉松弛下来,嘴唇微张,下颌往下掉大概一厘米。他的眼球在眼眶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做了一次从上到下的全程扫描——锁骨,胸口,腰,裙摆,腿,然后卡在领口和裙摆之间那块被雨水浸透的布料上不动。手里的外卖袋往下降了两寸,没有完全掉下去,只是悬在半空,像是被某个已经不工作的神经回路勉强吊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我从沙发那边冲过去,把外卖袋从他手里抽走。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握袋子的弧度,没有立刻收回去。我顺势用另一只手把门拍上,力道不轻,锁舌弹进槽位发出很响的一声金属撞击。
“明明狐狸妹妹你之前说这样会把门弄坏。”缇娜歪一下头。
“以后我会注意。”我把外卖袋搁在餐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后开门之前,先确认自己穿没穿衣服。”
“我穿了。”
“穿正经的。”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护士服,又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好像在要求我解释什么是“正经”。
“总之赶紧换衣服。”
缇娜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卖袋拆开。炸鸡一份,薯条两份,冰淇淋两杯,还有两杯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柠檬片被夹在杯沿上,冰块的棱角还没完全融化。我把薯条倒进盘子里,炸鸡码好,冰淇淋放进冰箱冷冻层以防化掉。可乐放在茶几上,一杯在我这边,一杯在缇娜那边。
“狐狸妹妹。”
我抬起头。缇娜站在客厅中央,什么都没穿。不是比喻——全身只有皮肤,湿透的头发垂在肩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经过腹部,消失在大腿内侧。她右手拎着那件湿透的护士服,左手垂在身侧。
“这个怎么办?”
我的视线在触碰到她锁骨以下任何部位之前弹回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积着一层很薄的灰,在白炽灯光下看起来很柔和。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想先问你这衣服是留着还是直接丢掉,再决定穿哪件。”
“丢掉。”
“好。”
她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去穿衣服?”
“天花板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看天花板是因为你身上也什么都没有。”
“女孩子之间看到身体为什么要害羞?”缇娜大概是在歪头,语气很平,“狐狸妹妹,你果然是同性恋吧?”
“不是。”我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只落在脸上。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眨着红绿交替的光。“听好。你说得不对。女孩子之间也会害羞。尤其是对方什么都没穿的时候。”
“明明查理的患者被我看光的时候都没什么反应。”
“那是因为查理在——”
我把后半句咬在牙齿中间。在展开之前,我先一步意识到把话题推往这个方向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总之,我不是同性恋。你快去洗澡。我等下还要洗。”
缇娜歪一下头,那个角度介于思考和思考完毕之间。然后她嘴角往上牵一下——不是笑,是笑的前兆被刻意延长之后的那个弧度。
“要不要一起?像那天和林可那样?”
“?!”
沙发靠枕砸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很轻的、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的“唔”。然后她把靠枕从脸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浴室走去。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回过头。
“杰西卡。”
“……什么?”
“你真有意思。”
“滚!”
浴室门关上。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我站在原地,耳朵上那层热度还没退干净。缇娜最近学坏了,故意模仿之前的窘境来捉弄人——虽然她大概并不完全理解自己在捉弄什么。
明明之前和查理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种感觉……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擦干,发尾的水珠滴在肩膀上,顺着背心的领口往下渗。客厅里,电视屏幕已经打开,上面赫然是我和缇娜这几天看得最多的那个虚拟形象。
“刚开始五分钟。”缇娜坐在沙发上,用下巴指指屏幕。她已经换上平时那件衬衫,头发也已吹干,垂在肩侧。
我注意到缇娜正死死盯着面前那杯可乐。她端起杯子,吸管口压在唇边,抿一口。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整个额头都在用力表达否定。她把杯子放回茶几,往远推两寸。
“这个好难喝。”
“嗯?这个是汽水哦。”
“不是。”她摇头,速度很快,幅度很小,“汽水是有水果味的。这个叫……‘可乐’的东西不是汽水。”
“可它确实是。”
她把杯子又往前推一寸:“这个黑黑的东西,甜味不好形容,喝完舌头很涩。”
“那是碳酸和焦糖色混在一起之后残留在舌苔上的触感。”
“不好喝。”她吐一下舌头,然后把可乐推到茶几边缘——那个她手臂伸直刚好够不到的位置。意思是这东西的处置权现在完全交给我。
我看着那杯只抿过一口的可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确认道:“不喝了?”
“不喝。”
我伸手把她的杯子端过来,把她用过的那根吸管抽出来放在纸巾上,把我自己那杯的吸管拔出来,插进去,然后低头含住吸管口。碳酸在舌尖上炸开,和那些果味汽水不同——可乐的甜味确实有一种不好形容的黏滞感,留在舌根后面不肯走。但不算难喝,只是和果味汽水不一样。
“这是间接接吻。”
我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缇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等长,像是在朗读一本她看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完全弄懂的说明书。“间接”停一拍,重音落在“接吻”上。
“你——你怎么知道这种词?”我抽一张纸巾擦掉嘴角溢出来的可乐。
“帕尔卡说的。”
“……帕尔卡教你的。”
“嗯。说完她偷偷笑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但我决定不说。
“我用的是自己的吸管。”我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不算。”
“算。之前我喝的时候,嘴巴里的唾液顺着回流进去了。现在可乐里有我的唾液。你喝可乐,等于喝我的唾液。”
“别说得那么恶心。这也是帕尔卡?”
缇娜摇头:“是查理,他让我不要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这句倒是没错。总之——不算间接接吻。换过吸管了!”
缇娜的嘴角往上牵一下,弧度介于得意和被拆穿之间。我把那杯可乐端起来,目光落到吸管上——不是她用过的那根,是我自己的那根。但在刚才的那几秒里,这两根吸管的区别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屏幕上,啼血鹃的开场问候刚好结束。虚拟形象的红发在暗色背景前微微发亮,金属鸟翼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之后变成那种略带沙哑的低音,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和平时那个抱着毛毯蹭到书桌前的蓝溪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今天的正题只有一个——大力神。四年前,大力神医疗部门在东城区仁爱医院地下室启动了一项秘密临床试验,试验产品代号为‘涅墨亚V3.5’。被试者共计八十三人,全部为心脏病患者,术前没有签署任何的知情同意书。试验本身也没有通过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术后至少三分之一的被试者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或多器官功能衰竭,院方未上报任何监管机构。四年来,大力神从未公开承认过这项试验的存在。以上所有信息均有原始病历记录和心脏追踪日志佐证。”
屏幕上开始滚动病历编号。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每个编号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生理状态——已激活、已终止、无记录。
蓝色数据流在暗色背景上不断滚动,映在缇娜脸上。她手里那块炸鸡已经被她啃掉一半,但没有继续啃完。
“这是那个披萨女?”缇娜呆滞地盯着屏幕。
“……不要给人起奇怪的外号。”我轻轻敲一下缇娜的头顶。
但也不怪缇娜是这种反应,就连我也感到十分惊讶。即便之前有心理准备,在实际看到啼血鹃直播之后,还是会令人感到诧异——这个皮套的中之人真的是那个蓝溪吗?
逻辑清晰、表达流利,语调起伏精准地突出重点。即便已经知道她要讲的内容,我在观看直播的时候还是一直被她带动着情绪,让我现在很想冲到大力神的总部随便给什么人一拳。
“她怎么不说话?”缇娜说。
“她在等观众反应。”
屏幕上的弹幕数量开始激增。一开始是零散的几个问号和“真假?”,然后是成片成片的“卧槽”“大力神你他妈的”“医院果然不能信”之类的话。弹幕密度太高,虚拟形象的脸被完全淹没在文字后面。
“为什么要等?”
“毕竟主播就是要互动的。如果只是自己闷头发表观点的话,她可没法收获80万粉丝。”
我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弹幕的密度在某个瞬间达到平台的上限。屏幕开始卡顿,虚拟形象的动作出现延迟,弹幕滚动的速度被系统强制降频。但蓝溪的声音还在,稳定得像一支正在穿过暴风雨的低频信号。
缇娜的手机响起提示音。然后是我的。直播平台提醒我现在有新的爆点主播;数个资讯频道都发动态贴出啼血鹃直播间的链接;少数几个中等规模的新闻平台将此事单独报道。地下网络的论坛里,有关啼血鹃的帖子已经有好几百条。这里的评论比直播间里的那些不堪入目得多,但偶尔会有一些账号举出不那么关键的证据佐证啼血鹃的论述,并对她能搞到这样的铁证表示无法理解。除此以外,最多的论调就是“大力神这下要完蛋喽”和“啼血鹃这下要完蛋喽”两种,甚至有的账号隔几分钟,把两个方向的评论各发一条。
我抬头再看啼血鹃直播间的时候,发现她的粉丝已经涨到103万。
正当我不禁感到雀跃的时候,缇娜的一声呼唤让我冷静下来。
“狐狸妹妹。”
我转过头去,发现缇娜正把手机屏幕朝向我这边。我还没看清楚内容,手里自己的手机也震动一下。
我下意识低头查看,双眼立即睁大。
“私人悬赏。啼血鹃。200万信用点。无论生死,严禁破坏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