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放厥词(3)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6/6 20:00:02 字数:4260

啼血鹃的直播进入尾声。她在屏幕上行了一个虚拟的礼,鸟翼收拢,红发上的高光渐暗,然后画面切回直播间的待机页面——粉丝数那一栏的数字已经跳到107万。

我在手机上刷新了几次。103万到107万,涨粉的过程被后台数据延迟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上坡线。弹幕还在滚,但速度已经慢下来,内容也从单纯的震惊分化为好几派:有人在逐条整理病历编号做二次验证,有人在分析这份数据对大力神股价的影响,还有人在反复刷同一句话——“鹃姐以后还能开播吗”。

“是处容。”缇娜忽然开口。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地下网络的一个委托发布页面。发布者的ID是一串韩语字符:처용,翻译插件在旁边自动弹出注解。

处容,这个名字在瑞弗的中间人里算是名人。和胡桃夹子、那伽那种只有代理人认识的中间人不同,处容同时也是五方会(오방회)的会长。五方会既是帮派也是教会,大多数成员都来自东亚半岛,多年里一直和东亚街的另外两个帮派——季汉道与鹤一家(つる いっか)——冲突不断。大概六年前,处容上位会长,他通过强化五方会的宗教属性逐渐向外扩张,到现在整个帮派基本已经从东亚街迁出。

在瑞弗,帮派不算是地下产业。绝大多数市民并不能分清帮派和警察的区别,毕竟无论哪个都可能无缘无故找自己麻烦,也都有可能在收钱之后保护自己——说来好笑,在这一点上,警察又因为和帮派是“商业竞争”关系而针锋相对。

“那个经常帮大力神派委托的?”我问。

“嗯。虽然没证据,但他派出的委托,很多都在结果上让大力神获益。”缇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这次对披萨女的悬赏,基本可以确定也是大力神的手笔。”

地下论坛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已经有好几百条。我不太懂股票,但有不少人都在说明天一早大力神的股价绝对会下跌。他们又是举理论,又是画图表,说得头头是道。我无法分辨真伪,只能从这些评论里提取一个共同的结论——大力神会因为这次直播损失惨重。

在大量讨论中,我注意到一条不太起眼的评论。发布者的ID是一串默认生成的乱码,大概是个临时注册的小号。他说:这单委托只是因为大力神不想挑明自己的身份才只报价两百万,否则在后面再加两个零对大力神来说都不算亏。

我把这句话给缇娜看。她歪一下头,植入体红绿交替闪烁一次。“加两个零就是两亿。可以买很多汽水。”

“……你的计量单位能不能换一个?”

“可以买很多汉堡。”

我放弃。往下翻悬赏详情。这单委托允许复数代理人接单,最先得手者得报酬。已接单人数——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78个。”缇娜已经把同一个页面打开。悬赏发出到现在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已经有78个团体或个人接单。其中有些ID我见过,有些是生面孔,但无一例外都是缺钱的人——在瑞弗,哪怕报酬少一个零都足够作为撬动人们犯罪的砝码。

“缇娜,把这单委托接了。”

“这么快就卸磨杀驴吗?狐狸妹妹。”缇娜歪着脑袋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要知道那些接单的人进度如何。”

“那为什么你不自己接?”

“这件事跟大力神有关。”我指一下墙上挂着的红色狐狸面具。它安静地挂在挂钩上,眼洞是空的,但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它像是一直在注视这个房间。“我前段时间在大力神那只比她便宜50万。”

“会太显眼,是吗?”

“嗯。”

缇娜很快接取委托。完事后还没过两秒,一个群组邀请就弹到她面前。

这是允许复数对象接单的委托都会有的情况——不是所有代理人都有固定合作的骇客来收集情报,所以有些自由骇客就会像这样,提出由自己来搜集情报,建立群组邀请所有接委托的代理人并在群里共享情报,每个代理人只需缴纳入群的门槛费用即可。门槛费一般都不会超过1万信用点,这个价格在“买情报”这项开销上来说算是很便宜,所以很多人都会接受邀请。

在这类自由骇客里,最有名也最专业的,当属一个代号叫机械蜘蛛娘的家伙。而缇娜刚刚收到的邀请,正是来自这人。

进群,交完门槛费,缇娜获得了一个置顶链接的访问权限。点进去后,机械蜘蛛娘已经整理好一份目标档案。啼血鹃,虚拟主播,中之人使用变声器,位于瑞弗西城区——具体的街区定位被模糊处理过,但大致范围已经锁定在西城区的几片区域。其余还有一些不太要紧的情报,比如直播时段分析、粉丝画像、常用设备型号。

群里有人开始讨论怎么缩小范围。有人提议排查西城区所有在工商系统里注册过直播设备采购的地址,有人说可以直接蹲守在附近的便利店门口,因为虚拟主播通常作息混乱,半夜可能会下播后出来买吃的。讨论的效率很高,措辞冷静,像是在规划一次普通的送货路线。其中有些ID,不久之前还在帖子底下评论“啼血鹃干得好”“这下可让大力神狠狠栽个跟头”之类的话,转头就加入狩猎她的行列。我无意谴责他们,倒不如说这在瑞弗才是代理人该有的做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看客、评论者和参与者,只要报酬到位,立场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切换。

大概只是因为这次的目标是自己认识的人,所以我才会生出些多余的情感。

缇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跟前,她的脸离我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刚才吃的炸鸡的余味。她说:“狐狸妹妹,你要是想保护披萨女的话,可得找她收钱哦。”

这外号看来是要跟蓝溪一辈子了。

“这倒是肯定的。不过你不反对吗?”

“她刚帮完我们。起码帮她应付个一天吧。”

“那如果她加钱呢?”

“得看情况,我还得留时间去杀马库斯呢。”

我愣在原地,慢慢地把视线落到缇娜脸上。

“缇娜,你不会是打算杀进大力神总部吧?”

听到我的话,反倒是缇娜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眼睛交替闪烁红绿各两次,然后歪一下头,那个角度介于困惑和嫌弃之间。“狐狸妹妹,你傻掉了吗?怎么可能有人会做这么蠢的事?”

嗯?我可是把劝她放弃的话都打好腹稿了。结果怎么是这个反应?

见我怔在原地,缇娜继续说:“他不可能在大力神那躲一辈子的。总有一天他会从那出来,然后我会弄坏他的大脑。”

说着,缇娜把手比作枪的模样,食指对准窗外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目标。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模拟枪声,或者只是在心里完成了一次瞄准。

恰在这时,缇娜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们这几天已经记住的名字——那伽。

缇娜接通,打开免提。

先是一声啜饮茶水的声音。液体在瓷杯边缘短暂停留,然后被吸入口腔。那声音在免提扬声器里被放大之后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然后才传来那伽的声音:“晚上好,小姑娘们。”

光是听到那伽喝茶,那种苦味就在我和缇娜的舌头上复现。我们同时皱起眉头抿了抿嘴。

“晚上好,那伽。”我回应道,“你不是只在当面谈工作吗?所以,该不会是来说晚安的?”

“哦嚯嚯嚯!”那伽的假笑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是先在文本里输入了拟声词,再由语音合成器逐字念出,“年轻人真会开玩笑。”

“我要挂了。”缇娜伸出手指,悬在屏幕红色的挂断键上方——没真的按下去,只是停在那里。

在我伸出手阻止缇娜的同时,那伽直截了当地抛出话题:“我想雇你们保护啼血鹃。”

“你说‘我’?”我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一寸,“不是啼血鹃自己提出的委托,而是你?”

“没错。”

我和缇娜对视一眼。

“看来啼血鹃对你来说不只是一个认识的媒体人,不是吗?”无需多加推理,我便得出结论,“她也是你孤儿院里的一个孩子吧?”

“没错。”那伽的声音平稳得读不出任何感情。她大概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只是在等我们自己问出口。

“那你的出价是?”缇娜对着屏幕问,“少于200万我们可不干。”

“50万信用点。”

“喂,你刚刚听见我的话了吧?这过分的报价是怎么回事?”我说。

“但,”她故意停顿一下,像是在等我们集中注意力,“我会支付你们别的东西。一是以后你们在我这接委托,可以不用见面谈;另外如果你们在搜集情报,而我的孩子们恰好有的话,我会无偿提供。”

缇娜看向我,压低声音:“怎么办?”

我捏住下巴思考起来。按照惯例,在被悬赏的时候委托别人保护自己,报酬通常是在悬赏金的基础上至少再加50%。所以现在要判断的是,那伽提供的这些便利——远程接委托的特权和她的情报网——是否能够匹敌至少250万信用点的价值。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她收养过的孩子们应该有相当可观的数量,支撑她做中间人这一行的基础大概就是这张人脉网。长远来看,这是一笔划算买卖。但问题就在这里——所谓的“长远”,到底指的是多久?说不定还没把这笔钱赚回来,自己的小命就先搞丢了。

我索性抛下这点,转而问:“那二呢?”

“射击马库斯·李的狙击者的身份。”

“什么?!”我和缇娜几乎同时叫出声来。缇娜的手指从挂断键上方弹开,植入体里的红绿交替频率猛地加快——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情绪波动。

可恶,这才是她的底牌。她就是咬定只要有这个饵,无论开多低的价我们两个都会上钩。

“怎么保证你真的有这个情报?”我压下声音里的波动,尽量让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

“因为刺杀马库斯·李的委托,他就是在我这接的。”

“……也就是说,你为了帮你的代理人确认委托完成情况,利用了我和缇娜去仁爱医院。是吗?”

“只是恰好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无论怎样,你们都需要确认马库斯的生死。不是吗?”

我没有反驳那伽。继续争论这件事没有意义——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她从中获取某种利益的事实。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说出来,而那个时机就是现在,在她需要我们替她保护另一个孩子的时候。

我表示仍需要证据证明她所说属实。但在问出口之前,我就感到她已经准备好说辞。而那伽也果然直接说出准确的狙击地点:市政大道163号的五楼,最东边靠北的房间——这一情报从未被公开过。

我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组织好的语言过了一遍。

“那伽女士,这还不够。杀手的信息并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他是谁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雇的他。我们需要你把委托人的信息告诉我们。”

“哦,孩子。我想你知道这严重违反中间人的绝对保密义务。”

“当然。我现在就是要你违反它。”

对方沉默。

“不仅如此,信用点起码提到150万。要不然我连弹药钱都不够贴的。”

缇娜瞪大双眼看着我,植入体像是故障一般红绿交替闪烁个不停。她的嘴微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我明白她在说“你认真的?”。

我暂且无视缇娜的表情,继续说:“现在啼血鹃是整个瑞弗最烫手的那个山芋。除了我们你也找不到别人了吧?而且我们现在就可以冲进她家里,把她绑好送给大力神。”

依旧是沉默。但这次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种掌控全局的、平稳的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瓷器与桌面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确认——“果然如此”式的确认。

“那伽女士,现在我们都是彼此唯一能指望的人。不是吗?不如我们放下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开诚布公地合作。怎么样?”

听筒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然后那伽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故意夸张的“哦嚯嚯嚯”,而是更轻的、更接近于真实的笑。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我之前果然没有看错。”

“?”

“你和查理,挺像的。”

我下意识开口想要反驳,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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